慈宁宫的正殿从今日晨起就没燃过一缕让人舒坦的香。
往日里那股子终年不散的檀香味,被几碗浓得发苦的药汤味儿盖了过去。太后歪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杏黄色团龙纹锦被,整个人陷在软垫里。竹息刚替她擦了脸,帕子上的水还带着温热的腥甜。
皇帝……到了么?太后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飘出来。
竹息低头替她掖了掖被角:回太后,皇上已经进了宫门。只是……皇上吩咐,说想与太后单独说说话,让奴婢们……都退到外头去。
太后闭着眼,嘴角抽了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单独?他这是怕哀家留什么遗言给你们听呢。罢了,让他进来。竹息,你把八阿哥抱来,放在哀家枕边。哀家倒要看看,他这个做皇阿玛的,能不能在自己亲儿子面前,把事做绝了。
竹息转身去了偏殿,不多时,抱着一个襁褓走回来。那襁褓里的婴儿不过月余,睡得正沉,粉嘟嘟的小脸在杏黄锦缎的映衬下,像一团刚蒸出来的糯米团子。竹息将他轻轻放在太后枕边,又仔细理了理被角,这才领着殿内一众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外头的冷风被切断,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出的轻响。
胤禛站在殿中央,没有立刻上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头罩着件石青色貂皮大氅,腰间系着条明黄的腰带。他看着榻上的太后,看着她枕边那个小小的襁褓,眼底翻涌着说不清是恨还是倦的暗涌。
皇帝……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浑浊,却仍带着几分当惯了上位者的审视,你来了。哀家以为……你不会再踏进慈宁宫半步。
胤禛没接话,只是缓步走到榻前。他没有坐,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老妪。
哀家让竹息抱了八阿哥来,太后偏过头,看着枕边熟睡的孩子,声音低了几分,你瞧瞧,这孩子长得多好。眉眼像柔嫔,鼻子却像你。你小时候,便是这般模样……
朕小时候,胤禛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殿外檐角倒挂的冰凌,可没这般金贵。朕小时候在孝懿仁皇后膝下,一年到头见不着母后几次。母后那时候眼里只有六弟,等儿子长大了,终于回到了母后的身边,可母后那个时候的眼里只有十四弟,哪还记得朕这个儿子?
太后被他这话说得一噎,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猛地咳了起来。
她咳得撕心裂肺,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锦被,指节泛白。好不容易止住咳,她抬起头,眼底泛着血丝:你……你今日来,便是来跟哀家算旧账的?
旧账?胤禛冷笑一声,终于在那张紫檀木雕花的圈椅上坐下。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姿态不是儿子面对母亲,而是君王面对罪臣,母后说笑了。朕哪敢跟母后算旧账?朕只是来问问母后,嘉祺妃生产那日,慈宁宫送去的,母后可还满意?
太后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靠在软枕上,缓缓道:皇帝说的什么,哀家听不懂。嘉祺妃生产,哀家病着,连床都下不了,哪还有心思送什么贺礼?
听不懂?胤禛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味。他将那瓶子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母后告诉朕,这是什么?朕的暗卫在嘉祺妃的安胎药里发现的,慈宁宫的嬷嬷亲手掺进去的。母后是想让朕的龙凤胎,变成死胎?
太后盯着那只瓷瓶,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想到皇上竟把证据拿到了她面前,更没想到他会这般直白地捅破这层窗户纸。她原想着,只要自己死不认账,皇上碍于孝道,最多不过是削减人手、冷待几日。可如今看来,她这个儿子,是铁了心要撕破脸了。
皇帝,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慈和,哀家是你的亲娘。哀家便是做了什么,也是为了你好。瓜尔佳氏一族势大,她再诞下龙凤胎,这后宫还有谁能制衡她?哀家是为了皇室的稳固,为了你的江山……
为了朕的江山?胤禛打断她,忽然站起身,几步走到榻前。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榻沿上,那张与太后有三分相似的脸逼近她,眼底燃烧着压抑多年的怒火,母后若真为了朕的江山,为何当年孝懿仁皇后病逝,你拦着不让朕去见最后一面?为何朕登基前夜,你连夜召十四弟入宫,许他大将军之位?为何这些年,你眼里永远只有老十四,朕这个儿子,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剜在太后的心口。
太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那些陈年旧事,像是一道道溃烂的伤疤,被她用的绫罗绸缎盖了许多年,如今被胤禛一把掀开,露出底下脓血模糊的真相。
朕知道,胤禛缓缓直起身,背对着她,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朕从来不是母后心爱的儿子。朕是孝懿仁皇后养大的,是皇阿玛选中的储君,唯独不是母后想要的那个。母后想要的是十四弟,是能替乌雅家争权夺势、能被你握在手心里的傀儡。朕这个做皇帝的,碍了母后的眼,也碍了乌雅家的路,所以母后要除掉嘉祺妃的孩子,要废掉朕的纯元,要在朕的后宫安插无数钉子……
他说着,忽然转过身,眼底已是一片猩红的恨意:母后,朕也是你的儿子!朕也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为何你每一次、每一次,都站在朕的对立面?
太后被他这模样骇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近不惑之年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团燃烧了几十年的怒火,忽然觉得陌生。这还是她那个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的儿子吗?这还是那个即便被她冷落、被她算计,也始终恭恭敬敬唤她皇额娘的皇帝吗?
胤禛……她颤声开口,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不是,而是那个许多年前,她也曾轻声唤过的乳名,哀家……哀家知道你苦。可哀家也是没有办法。乌雅家……乌雅家是哀家的根,是你的外家。哀家不护着乌雅家,还能护着谁?
护着谁?胤禛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彻骨的悲凉,母后护着乌雅家,护着十四弟,护着柔嫔,护着八阿哥……唯独没有护过朕。哪怕一次,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那种帝王的冰冷,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吹出来的风:母后不是想要朕护着乌雅家吗?不是想给柔嫔升位,不是想放出老十四吗?朕今日来,便是给母后一个答复。
太后猛地抬起头,眼底燃起一丝希冀:你……你愿意放十四出来?
胤禛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咂这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母后,老十四在前几日,感染风寒,薨了。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滋滋声,甚至是八阿哥在睡梦中咂嘴的细微声响。
你……你说什么?太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朕说,胤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她的天灵盖,老十四,死了。死在皇陵里,死得无声无息,连太医都没来得及召。对外头,朕会让人传话,说是风寒不治。可实际上……
他顿了顿,俯下身,凑近太后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她听得清清楚楚:动手的不是朕。是宜太妃当年的旧部。母后还记得宜太妃吗?那个被你逼死在宫里的女人。她的儿子,老九,死在了发配的路上。母债子还,母后欠下的债,便让老十四替你还了。
太后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张着嘴,想喊,想叫,想质问,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感觉一股腥甜从胸口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你……你这个……逆子……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即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她浑身抽搐,死死攥住枕边八阿哥的襁褓,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那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刺耳极了。
母后!胤禛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可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他看着太后眼底从愤怒到绝望、从绝望到空洞的变化……他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压了几十年的巨石,轰然碎了。
不是快意,不是解脱,而是一种空荡荡的、让人发慌的茫然。
来……人……太后的手缓缓松开襁褓,无力地垂落在榻边,眼睛却死死盯着胤禛,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黄泉路上,竹息……竹息……
殿门被撞开,竹息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眼便看见榻上那滩刺目的血,吓得魂飞魄散:太后!太后!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慈宁宫瞬间乱成一团。
胤禛站在榻边,看着太监宫女们手忙脚乱地围着太后,看着竹息抱着八阿哥退到一旁,看着太医提着药箱冲进来……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远。
他转身,大步往殿外走去。
皇上!竹息在身后喊他,声音里带着哭腔,皇上!太后她……
看好太后,胤禛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她若醒了,告诉她,朕答应她的,做到了。乌雅家的后人,朕会留着。八阿哥,朕会好好养着。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踏出殿门,将慈宁宫的哭喊声、药味、死亡的气息,统统关在了身后。
让她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