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是并州刺史府下的。
一卷文书,盖着刺史府的印。
沈砚接了。
文书上,写的是——
并州南部,流民起事。声势浩大,连克数县。调并州诸军,围剿。沈校尉部,即刻南下,参与围剿。
旁侧又附一行小字——刘使君亲批:流民本是吾民,剿抚并用,勿滥杀。
沈砚看完,没说话。
他把文书,搁在案上。
他摩挲着虎口。
茧子在指尖下,硬硬的。
流民。他低声念了一遍。
流民。
他知道,流民,是什么。
三年前,他从广武,北上投军。
一路上,他见过流民。
拖儿带女,神色惊惶。一老妇扑到他脚前,哭喊官人救命。
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倒毙载道。
驿站,空置。墙上,贴着三年前的调令。纸已发黄。
一夜之间,流民中,又消失数十人。
那些流民,是百姓。
是活不下去的百姓。
如今,那些百姓,起事了。
赵铁膺进来。
明远,他说,调令?
去哪?
并州南。
打谁?
沈砚没急着答。
他摩挲着虎口。
流民。他说。
赵铁膺愣了一下。
流民?
流民,也调兵?
沈砚说,流民起事,连克数县。朝廷调并州诸军,围剿。
赵铁膺没说话。
他的脸,沉了。
流民……他低声说,是百姓。
百姓起事,是因为活不下去。
沈砚看着他。
赵叔,他说,这话,你信?
赵铁膺嗯了一声。
老子活了半辈子,看得出来。他说,活不下去的百姓,才起事。
沈砚没说话。
他知道,赵铁膺说的是对的。
可他,是官。
官,领了令,得去。
赵叔,他说,这令,我去。
赵铁膺看着他。
明远,他说,你……心里,过不去?
沈砚没说话。
他望着帐外。
帐外,是夕阳。
过不去。他说。
他顿了顿。
可——令,得接。
赵铁膺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老子陪你。
第二日。
沈砚点齐本部,南下。
一千人,行军。
行军路上,沈砚见到了流民的痕迹。
沿途,村落,空了。
不是胡骑烧的。是百姓,自己走的。
空了的村落里,墙倒了。田,荒了。井,枯了。
有的墙上,还留着字。
字是歪的,是用炭写的。
官不仁,民不活。
宁可死,不饿死。
反了。
沈砚看着那些字。
他没说话。
他摩挲着虎口。
又走了一日。
路上,遇着南逃的小股百姓。
他们背着包袱,拖着孩子,往南走。
他们看见沈砚的兵,怕。
有的,跪在路边。有的,往山里跑。
沈砚下令。
不扰百姓。
他下马,走到一个跪在路边的老妇面前。
老夫人,他说,别怕。
老妇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黑。瘦。眼眶,深陷。
军爷,她说,声音抖,你们,是来打流民的?
沈砚没答。
他摩挲着虎口。
老夫人,他说,你们,从哪来?
老妇的眼眶,红了。
从南边来。她说,流民,起事了。占了咱们县。官军,来剿。
咱们……咱们怕,就逃了。
沈砚看着她。
流民,扰你们了?
老妇想了想。
流民……没扰。她说,流民,是跟咱们一样的百姓。他们,也是活不下去的。
她顿了顿。
流民,抢了官府的粮。抢完了,分了一半,给咱们。
沈砚没说话。
他望着南方。
南方,是流民起事的地方。
老夫人,他说,你们,往南走,安全么?
老妇摇头。
不安全。她说,可往北,也不安全。胡骑,年年南下。
咱们……她哽咽,咱们,没地方去了。
沈砚没说话。
他从腰间,取下旧葫芦。
旧葫芦,里头,是水。
他把水,递给老妇。
他说。
老妇接过,喝了一口。
沈砚站起来。
他望着那些南逃的百姓。
他们,瘦。黄。眼眶,深陷。
他们,是百姓。
活不下去的百姓。
他摩挲着虎口。
行军,五日。
到了并州南。
并州刺史府,已经调了诸军。
沈砚部,驻在一处县城外。
县城,叫平城县。
平城县,被流民占了。
流民军,占了平城,以此为据。
沈砚在城外,扎营。
一日,侦骑回报。
将军,流民军,约两千。
两千。
沈砚的部,一千。
流民军,什么人?他问。
侦骑想了想。
百姓。他说,多是农夫。有老,有少,有妇。
沈砚没说话。
有妇?他问。
有老?
有少?
沈砚摩挲着虎口。
夜里。
沈砚坐在帐里。
案上,是那卷调令。
他看着调令。
流民起事,连克数县。调并州诸军,围剿。
围剿。
他知道,这二字,是什么意思。
是杀。
杀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
他摩挲着虎口。
他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他从广武北上。
一路上,他见过无数流民。
他曾问过自个儿:独善其身、或出手而死、或出手而生?
他选择了,出手。
他投军,立功,领兵。
他以为,他能为百姓,做点什么。
如今——
——
他领了兵。
可这兵,是朝廷的兵。
朝廷,让他来打百姓。
他摩挲着虎口。
茧子在指尖下,硬硬的。
百姓何辜。他低声念了一遍。
他想起,他在广武治县时。
广武的百姓,也是这样的。
瘦。黄。眼眶,深陷。
活不下去。
他曾治广武。
清丈田亩,修城兴水,立常平仓。
他以为,他能让百姓,活下去。
可他被罢官了。
广武的百姓,又回到了,活不下去的日子。
如今——
——
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起事了。
他,领了兵,来打他们。
沈砚没说话。
他坐在帐里,坐了一夜。
天明。
陈破山端着饭,进来。
将军,他说,吃饭。
沈砚看着那碗饭。
饭,是粟米粥。
他接过,喝了一口。
破山。他说。
他顿了顿。
你说,流民,是什么?
陈破山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流民……他说,是活不下去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