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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炎起广武 > 第188章 流民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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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是并州刺史府下的。

一卷文书,盖着刺史府的印。

沈砚接了。

文书上,写的是——

并州南部,流民起事。声势浩大,连克数县。调并州诸军,围剿。沈校尉部,即刻南下,参与围剿。

旁侧又附一行小字——刘使君亲批:流民本是吾民,剿抚并用,勿滥杀。

沈砚看完,没说话。

他把文书,搁在案上。

他摩挲着虎口。

茧子在指尖下,硬硬的。

流民。他低声念了一遍。

流民。

他知道,流民,是什么。

三年前,他从广武,北上投军。

一路上,他见过流民。

拖儿带女,神色惊惶。一老妇扑到他脚前,哭喊官人救命。

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倒毙载道。

驿站,空置。墙上,贴着三年前的调令。纸已发黄。

一夜之间,流民中,又消失数十人。

那些流民,是百姓。

是活不下去的百姓。

如今,那些百姓,起事了。

赵铁膺进来。

明远,他说,调令?

去哪?

并州南。

打谁?

沈砚没急着答。

他摩挲着虎口。

流民。他说。

赵铁膺愣了一下。

流民?

流民,也调兵?

沈砚说,流民起事,连克数县。朝廷调并州诸军,围剿。

赵铁膺没说话。

他的脸,沉了。

流民……他低声说,是百姓。

百姓起事,是因为活不下去。

沈砚看着他。

赵叔,他说,这话,你信?

赵铁膺嗯了一声。

老子活了半辈子,看得出来。他说,活不下去的百姓,才起事。

沈砚没说话。

他知道,赵铁膺说的是对的。

可他,是官。

官,领了令,得去。

赵叔,他说,这令,我去。

赵铁膺看着他。

明远,他说,你……心里,过不去?

沈砚没说话。

他望着帐外。

帐外,是夕阳。

过不去。他说。

他顿了顿。

可——令,得接。

赵铁膺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老子陪你。

第二日。

沈砚点齐本部,南下。

一千人,行军。

行军路上,沈砚见到了流民的痕迹。

沿途,村落,空了。

不是胡骑烧的。是百姓,自己走的。

空了的村落里,墙倒了。田,荒了。井,枯了。

有的墙上,还留着字。

字是歪的,是用炭写的。

官不仁,民不活。

宁可死,不饿死。

反了。

沈砚看着那些字。

他没说话。

他摩挲着虎口。

又走了一日。

路上,遇着南逃的小股百姓。

他们背着包袱,拖着孩子,往南走。

他们看见沈砚的兵,怕。

有的,跪在路边。有的,往山里跑。

沈砚下令。

不扰百姓。

他下马,走到一个跪在路边的老妇面前。

老夫人,他说,别怕。

老妇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黑。瘦。眼眶,深陷。

军爷,她说,声音抖,你们,是来打流民的?

沈砚没答。

他摩挲着虎口。

老夫人,他说,你们,从哪来?

老妇的眼眶,红了。

从南边来。她说,流民,起事了。占了咱们县。官军,来剿。

咱们……咱们怕,就逃了。

沈砚看着她。

流民,扰你们了?

老妇想了想。

流民……没扰。她说,流民,是跟咱们一样的百姓。他们,也是活不下去的。

她顿了顿。

流民,抢了官府的粮。抢完了,分了一半,给咱们。

沈砚没说话。

他望着南方。

南方,是流民起事的地方。

老夫人,他说,你们,往南走,安全么?

老妇摇头。

不安全。她说,可往北,也不安全。胡骑,年年南下。

咱们……她哽咽,咱们,没地方去了。

沈砚没说话。

他从腰间,取下旧葫芦。

旧葫芦,里头,是水。

他把水,递给老妇。

他说。

老妇接过,喝了一口。

沈砚站起来。

他望着那些南逃的百姓。

他们,瘦。黄。眼眶,深陷。

他们,是百姓。

活不下去的百姓。

他摩挲着虎口。

行军,五日。

到了并州南。

并州刺史府,已经调了诸军。

沈砚部,驻在一处县城外。

县城,叫平城县。

平城县,被流民占了。

流民军,占了平城,以此为据。

沈砚在城外,扎营。

一日,侦骑回报。

将军,流民军,约两千。

两千。

沈砚的部,一千。

流民军,什么人?他问。

侦骑想了想。

百姓。他说,多是农夫。有老,有少,有妇。

沈砚没说话。

有妇?他问。

有老?

有少?

沈砚摩挲着虎口。

夜里。

沈砚坐在帐里。

案上,是那卷调令。

他看着调令。

流民起事,连克数县。调并州诸军,围剿。

围剿。

他知道,这二字,是什么意思。

是杀。

杀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

他摩挲着虎口。

他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他从广武北上。

一路上,他见过无数流民。

他曾问过自个儿:独善其身、或出手而死、或出手而生?

他选择了,出手。

他投军,立功,领兵。

他以为,他能为百姓,做点什么。

如今——

——

他领了兵。

可这兵,是朝廷的兵。

朝廷,让他来打百姓。

他摩挲着虎口。

茧子在指尖下,硬硬的。

百姓何辜。他低声念了一遍。

他想起,他在广武治县时。

广武的百姓,也是这样的。

瘦。黄。眼眶,深陷。

活不下去。

他曾治广武。

清丈田亩,修城兴水,立常平仓。

他以为,他能让百姓,活下去。

可他被罢官了。

广武的百姓,又回到了,活不下去的日子。

如今——

——

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起事了。

他,领了兵,来打他们。

沈砚没说话。

他坐在帐里,坐了一夜。

天明。

陈破山端着饭,进来。

将军,他说,吃饭。

沈砚看着那碗饭。

饭,是粟米粥。

他接过,喝了一口。

破山。他说。

他顿了顿。

你说,流民,是什么?

陈破山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流民……他说,是活不下去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