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养了十日。
十日里,沈砚没闲着。他躺在铺上,左手不能动,右手能。右手拿着一截木炭,在一片木简上,写写画画。
他画的是练兵的章程。
前世在军中,新兵训练有套法子。三个月,能把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庄稼汉,练成一个能走队列、能听口令、能打枪的兵。
那套法子,他记烂了。
可那套法子,不能照搬。照搬会露馅。他得改。改成这年头能用的样子,改成像是从旧年杂书里学来的样子。
他在木简上,把法子一条一条列出来。
头一条,分伍。
十日伤养完了。肩头还没好利索,可能动了。
赵铁膺给他拨了人。
一队。五十人。
五十个新兵。从哪儿来的都有。有抓丁来的农夫,有逃荒投军的流民,有犯了事来避祸的游侠。形形色色,乱七八糟。
赵铁膺把这五十人带到沈砚面前,说了一句话。
给你了。练成啥样,看你的。
说完,他走了。
沈砚站在五十个人面前。
五十个人,站成一堆。不是一排,是一堆。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缩,有人蹲着,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
一个新兵,嘴里嚼着干粮,斜眼看他。
另一个新兵,跟旁边人嘀嘀咕咕。
还有一个,干脆蹲在地上,拿石头画着什么。
沈砚看了他们一眼。
他没骂。
他站在那儿,开口。
我叫沈砚。从今天起,你们归我带。
嚼干粮的那个,斜眼瞥了他一下。
嘀嘀咕咕的那两个,笑了一声。
蹲地上的,没抬头。
沈砚没理。
他接着说。
头一桩事,分伍。五十个人,分十个伍。每个伍五个人,设一个伍长。伍长不由我点,你们自己选。
人群里,一阵骚动。
自己选?有人喊。
自己选。沈砚说,谁能带,谁能打,谁遇事不怯,你们心里有数。选完了,报给我。
人群里,议论开了。
这营里,从来没听过这种事。当兵的选伍长?自古以来,都是上官点谁就是谁。
可沈砚说了。
他说了,就办。
半天功夫,十个伍长选出来了。
选出来的,多是阵上见过血的、平日肯替人扛活的老实人。也有两个,是靠拳头打出来的。沈砚没管。先让他们当着,后面再看。
伍分好了,人分好了。
第二桩事,立军法。
沈砚把五十个人,聚到一起。
他站在前头,说了三条。
头一条——值更不得赌博。违者,杖十。
第二条——口粮不得克扣。谁克扣别人的口粮,杖二十。
第三条——器械各有专责。你的刀你的甲你的弩,你自个儿管。丢了,赔。锈了,罚。
三条说完,人群里,有人嘀咕。
这……这么多规矩?
这营里,哪有这么多规矩?
新来的什长,架子不小。
沈砚听见了。他没理。
他知道,规矩立了,得有人犯。犯了,得罚。罚了,规矩就立住了。
不罚的规矩,是屁。
第三桩事,练队列。
这是最难的。
五十个人,站成五排。十人一排。
沈砚喊,五十个人,没动。
他没急。他做了一遍。前脚一收,后脚一并,地一声,脚跟磕在一起。
这样。他说。
五十个人,有样学样。站得歪歪扭扭。
沈砚挨个调。调了一个,站直了。调了第二个,也直了。调到第十个,那人不服——一个抓丁来的农夫,膀大腰圆,脸黑。
凭啥听你的?他问。
沈砚看了他一眼。
凭你能站着。他说,站着,才能打。站都站不直,打什么仗?
那人愣了。他没再顶。
队列,不是一日的事。
沈砚按前世在军中记烂了的法子,一步一步来。立正、稍息、转向、齐步、正步。每一样,反复练。
头一个月,练的是站和走。
站,站得直。走,走得齐。
五十个人,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一个月后,能站成五排,脚跟能磕响。
第二个月,练的是器械。
刀怎么握,枪怎么扎,弩怎么上弦、怎么瞄、怎么射。每一样,他都教。
他教刀法的时候,把前世武警的格斗刀法,改了改。改成了适合这年头环首刀的招式。简单,直接,不花哨。就三招——劈、挡、捅。三招练熟了,能杀人。
他教弩的时候,把改良弩的法子,教给了每一个弩手。弦距怎么调,箭矢怎么除锈上油,射界怎么分。
他教枪的时候,把长枪阵的法子,教给了每一个枪手。枪怎么架,怎么扎,怎么收。五杆枪成一排,齐扎齐收,像一堵墙。
第三个月,练的是合阵。
五十个人,分成弩手、枪手、刀手。弩手在前,枪手在中,刀手在后。三层。
他练他们——弩手射完退,枪手上。枪手扎完退,刀手上。刀手砍完退,弩手上。三层轮换,层层相接。
这就是前世在军中记烂了的法子——协同。
三个月。
三个月里,沈砚没歇过一天。白日操练,夜里磨刀。他肩头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他没停。
赵铁膺来看过几次。他不说话,只是站在边上,看。看了,走。
他看沈砚怎么教立正。看沈砚怎么调刀法。看沈砚怎么让五十个人,从一堆散沙,变成一堵墙。
三个月到了。
那天是校阅日。
赵铁膺站在空地边上。主将陈校尉也来了——他不情愿来,可赵铁膺硬拉了他来。
看看。赵铁膺说,看看你拨给这小子的人,练成什么样了。
陈校尉撇嘴。能练成什么样?一群庄稼汉,三个月,顶多能走个队列。
赵铁膺没答。他只是看。
沈砚站在五十个人前头。
五十个人,站成五排。十人一排。
他们站着。立正。
脚跟磕在一起,地一声。整齐。不是一个人的整齐,是五十个人的整齐。
陈校尉的眼,抬了一下。
沈砚喊了一声。
齐步——走。
五十个人,迈步。左脚先迈。
五十只脚,同时落地。一声。
陈校尉的嘴,张了一下。
他们走。走得齐。不是一个人的齐,是五十个人的齐。五十个人,像一个人一样走。
前排的肩膀,对齐。后排的步子,跟上。没有一个人快半步,没有一个人慢半步。
他们走了一个来回。二十步去,二十步回。
回到原位,沈砚喊了一声。
五十个人,停。停得齐。
陈校尉的嘴,合不上了。
赵铁膺的脸上,那道疤,抽了一下。他在笑。
沈砚没停。他接着喊。
弩手,准备。
十个弩手,上前。蹲。架弩。搭箭。扣扳机。
嘣嘣嘣嘣嘣——
十支箭,齐飞。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十个靶子,十支箭,全中。
枪手,准备。
二十个枪手,上前。架枪。枪尖朝前。
二十杆枪,齐扎。收回。
又扎。收回。
三扎。齐整。像一堵墙在动。
陈校尉站在边上,看了半晌。
他一句话没说。
操练完了。五十个人,列队,立正。
沈砚转身,朝赵铁膺和陈校尉行了一礼。
陈校尉的嘴,动了一下。
他没说。他说了一句——行了。散了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得快。
赵铁膺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他走到沈砚面前。
看见没?他说,他怕了。
沈砚没说话。
赵铁膺摸了摸脸上的疤。
你把五十个庄稼汉,三个月练成这样——他怕。他怕你这五十个人,比他那三个百人队还能打。
沈砚没接这话。
他摩挲了一下虎口。茧子在指尖下,硬硬的。
他在想。三个月,五十个人。五十个人,令行禁止。
可这还不够。
五十个人,挡得住五十骑。挡不住五百骑。挡不住五千骑。
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伍。更多的弩。更多的壕沟。
他还没想完——
一匹快马,冲进了营门。
马上的人,浑身是土。他的衣服破了,脸上是汗,眼里是急。他翻身下马,腿一软,摔在地上。
两个兵卒把他扶起来。
他挣扎着,往营中央跑。
调令!他喊,调令!
营里乱了。
所有人都往营中央跑。沈砚也去了。
营中央。陈校尉的帐前。
那个送信的人,跪在地上,双手举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盖着并州刺史府的大印。红通通的。
陈校尉接过来,展开。
他看了一遍。
他的脸,白了。
赵铁膺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脸也白了。
竹简上,就几行字。
胡骑大举南下,雁门告急。着雁门附近各营,拔队北上增援。不得有误。
胡骑。大举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