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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炎起广武 > 第151章 烽火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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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良弩机试射,是当夜的事。

老周头蹲在地上,把那张弩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弩臂是他改的,弦距是他调的。可他还不放心。

沈砚站在边上,没说话。

他手里攥着一只旧葫芦。葫芦是恩师的。恩师死了,葫芦还在。葫芦里没酒,空着。可他摩挲着葫芦,心里踏实。

成了。老周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试试。

试射的靶子立在五十步外。两层皮甲,叠在一起,绑在草人身上。这年头,皮甲就是甲。两层皮甲,算厚的了。

老周头把弩递给一个弩手。弩手接过弩,脚蹬弦,挂上牙,搭箭,端平,扣扳机。

一声。弦响。

箭飞出去。五十步,正中。箭头穿透第一层皮甲,钉在第二层上,没透,可卡死了。

老周头凑过去看。看了,回过头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这……

这弩,沈砚开口,声音不大,比原先远三成。穿透也强。

老周头的嘴张着,合不拢。他做了半辈子弩,头一回见自家手艺被这么一改,就翻了一番。

他看向沈砚。沈砚没看他。沈砚在看那靶子。

赵铁膺站在后头,双手抱胸,看。

他脸上那道疤,在火把光里,泛着白。

成了?他开口。

成了。沈砚转身。

赵铁膺走过来,接过弩,翻了两翻。他不懂弩,可他懂杀人。他掂了掂弩的分量,又看了看那支钉在皮甲上的箭。

管用?他问。

管用。

赵铁膺嗯了一声,把弩往老周头怀里一塞。

再改十张出来。

老周头接住弩,咧嘴笑了。

夜色很沉。天上没月亮,只有星星。星星稀疏,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沙子。

营里的火把稀稀拉拉。这营穷,火把都省着用。值更的老兵蹲在墙根打瞌睡,鼾声断断续续。

沈砚把旧葫芦塞回腰间。葫芦碰着环首刀的刀柄,了一声。

他摩挲了一下虎口。茧子在指尖下,硬硬的。

他在想。弩改好了,拒马也改好了,壕沟的法子也定了。可这些东西,都没上过阵。上了阵,管不管用,他心里没底。

前世在军中,他学过一句话——没上过阵的兵,不算兵。没见过血的刀,不算刀。

他的兵,没见过血。他的刀,也没见过胡骑的血。

不知道什么时候见。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

北边的天,黑。黑得像一口井。井底下是什么,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黑里头,有东西。

胡骑。

他来这营里三个月。三个月里,没见着胡骑。可他知道,胡骑在外头。在外头转,在外头等。等这营里松了,等这营里散了,等庄稼熟了,等百姓收了粮——他们就来了。

他们来了,就是刀,就是火,就是哭,就是死。

他在广武时见过。见过太多次了。

忽然——

北边的天,亮了一下。

不是月亮。月亮没出来。

是火。

一团火,从远处的山头上,地窜起来。

那火,是红的。红得刺眼。在黑夜里,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

沈砚的身子,绷紧了。

他认得那火。

那是烽火。

前世在军中,他没见过烽火。烽火是这年头的东西。可他读过书,知道烽火是什么意思。

烽火亮,就是胡骑来了。

他盯着那烽火,一眨不眨。

烽火在烧。火光在夜风里晃,忽明忽暗。可它不灭。它在烧,烧给这营里看,烧给所有看得见的人看——

胡骑,来了。

号角响了。

呜——呜——

号角声从营中央传出来,一声接一声,急促,嘶哑,像被掐住脖子的牛。

营里乱了。

先是人声。帐篷里传出动静,铺草响,甲胄响,有人喊怎么了,有人骂,有人光着脚往外跑。

然后是脚步声。杂乱的脚步声,踩在沙土地上,咚咚咚。

再然后是喊声。

胡骑来了!

烽火!北边烽火!

拿刀!拿甲!别他娘的睡了!

营里的火把,一下子全点起来了。原本稀稀拉拉的火把,像被风吹着了似的,一串一串地亮。

亮起来,照出来的是乱。

到处是人。有人披着甲,有人没披甲。有人提着刀,有人空着手。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喊去南门,有人喊去北门。

一个什长站在路中间,扯着嗓子喊到我这儿集合,可他手下的兵卒四散奔逃,没人听他的。

一个老兵绊倒了,摔在泥里,没人扶。他爬起来,骂了一句,又跑。

一个新兵站在帐篷口,腿在抖。他的刀掉在地上,他没捡。

沈砚站在棚子外头,看着。

他的身子没动。他的眼,在数。

他在数胡骑可能从哪个方向来。他在数营里的兵卒往哪个方向跑。他在数哪个口子没人守,哪个口子堵着人。

他数着,心里沉。

这营里,乱。

乱得不像话。

他想起前世。前世在军中,警铃一响,所有人三分钟集合完毕。三分钟。枪在手,甲在身,队列齐整,一声令下就出发。

这营里呢?

号角响了半盏茶功夫,连队列都没拉起来。

赵铁膺冲出来了。

他披着甲,腰上挂着刀。他脸上那道疤,在火把光里,泛着白,绷得紧。

他一出来就开始骂。

都他娘的站住!往哪儿跑!胡骑还在三十里外!跑个屁!

他骂着,一脚踹翻一个乱跑的兵卒。那兵卒爬起来,缩到墙根,不敢动了。

赵铁膺又骂:什长呢?什长都死绝了?集合!集合你娘的!

他骂得凶。骂得凶的,是护的。他怕这帮兵卒乱了套,胡骑来了就是白送死。

他骂了一通,把身边的人拢住了一些。可拢住的,也就那么二三十个。其余的,还在乱。

他喘着粗气,脸上那道疤涨红了。

他看见了沈砚。

沈砚还站在棚子外头,没动。他身后,是本伍的五个兵卒——王铁柱、老钱、老刘、石头、大牛。五个人,站成一排。不齐,可比营里那帮乱跑的,强了不止一截。

他们没乱。

号角响的时候,沈砚只说了一句——披甲,拿刀,出来,站好。

五个人就出来了。站好了。

赵铁膺看见这五个人,愣了一下。

他张嘴想骂,没骂出来。

他咽了一口气。

他走过来。

没乱?

没乱。

操练那套,管用了?

沈砚没说话。他只是把腰间的环首刀紧了紧。

赵铁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五个兵卒。石头腿在抖,可站着。大牛脸发白,可刀在手里。王铁柱稳,老钱稳,老刘也稳。

赵铁膺嗯了一声。

他说。

烽火还在烧。

北边的天,被火光映红了半边。那红,在夜风里晃。晃得人心慌。

沈砚望着那烽火,没说话。

他摩挲了一下虎口。茧子在指尖下,硬硬的。

他在想。

胡骑来了。来了多少,不知道。从哪儿来,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这营里乱成这样,正面顶不住。

正面顶不住,就得守口子。

这营周围有三个隘口。东边一个,西边一个,北边一个。北边那个是正路,胡骑若来,多半从那儿。东边那个小,过不了大队人马。西边那个——

西边那个,是条老路。老路窄,两边是山。山不高,可陡。若有一队人守住那口子,胡骑过不去。

过了那口子,就是这营的后背。

他想到这儿,抬头。

赵铁膺还在骂人。骂着骂着,他喘了口气,回头。

明远。

他叫了沈砚的字。这还是头一回当着人的面这么叫。

赵铁膺走过来,压低了声。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哪儿?

西边。西边那口子。

赵铁膺的眼,眯了一下。他的手,摸了摸脸上的疤。

你怎么知道?

沈砚没答。他答不上来。他总不能说——前世在军中,教过怎么判地形、怎么守隘口。他只能不说话。

赵铁膺也没追问。他这几个月,习惯了沈砚的说不上来就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烽火还在烧。号角还在响。营里还在乱。

那口子,赵铁膺开口,得有人守。

守得住?

守得住。

赵铁膺看了他一眼。沈砚的脸,在火把光里,很静。静得不像一个当了三个月步卒的人。静得像一块石头。一块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