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媛媛的手指僵了一下。
“什么叫不在了？”
“就是……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回不来。”
“去哪里？”
“不能告诉你。”
苏媛媛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孙玉岩。”她的声音很低，“你是不是又要消失了？”
他没有回答。屋子里安静了。
壁炉里的火从楼下透上来一点光，在穹顶上投下一个暗红色的光圈。
苏媛媛的手从他胸口抽走了，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孙玉岩看着她蜷起来的背影。
她肩膀微微缩紧的弧度。
她在被子下面把左手攥成拳头，那枚铂金戒指被攥在手心里。
“媛媛。”
她没应。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东西。”
他从兜里摸出那颗胶囊，放在手心里，伸到她面前，“吃了它。”
苏媛媛扭过头，看了一眼。
一粒普通的白色胶囊，躺在他掌心里。
“什么？”
“一种让你忘记我的东西。”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吃了它，你就会忘了我。
关于我的一切，全部消失。你会记得刘美兰，记得高中，记得南洋，记得所有的事情，只是不会再记得有一个叫孙玉岩的人。”
苏媛媛盯着那颗胶囊，像盯着一条毒蛇。
“你疯了。”
“我很清醒。”
“你让我忘记你？”
她坐起来，声音拔高了，“我们昨天刚刚订婚！你看这个！”
她把左手怼到他面前，戒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你亲手给我戴上的！你让我现在吃了这个东西忘记你？！”
“对。”
苏媛媛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像极光在她瞳孔里流动一样。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
“……为什么？”
孙玉岩把胶囊放在床头柜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如果我告诉你我要去哪里，你会等。
你会一直等，等很多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记不清我的脸，等到你连自己为什么要等都忘了。
你不会结婚，不会过自己的日子，整个人生就会停在原地，等我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忍心。”
苏媛媛的嘴唇在抖。
“我不怕等。”
“我怕。我怕你等。”
苏媛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眼泪沿着鼻梁滑下来，落在被子上，无声无息。
然后更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孙玉岩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她偏头躲开。
“别碰我。”
他收回手。
苏媛媛哭了很久。
他坐在旁边，没有动，没有出声。
壁炉的火渐渐暗了，穹顶上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一颗星星。
她终于停下来，抽噎着，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
“嗯。”
“不问问我的意见？”
“如果问了你，你会让吗？”
苏媛媛没说话。
她知道他不会问。
她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白色胶囊。
“会疼吗？”
“不疼。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就把你忘了。”
“对。”
苏媛媛闭上了眼睛。
眼泪又从闭着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你呢？”她问，“你会忘了我吗？”
孙玉岩沉默了一瞬。
“不会。”
“凭什么？”
“因为不公平。”他说，“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苏媛媛睁开眼，看着他。
泪眼模糊里，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轮廓融化在黑暗里，像一张即将被水浸泡褪色的旧照片。
“孙玉岩。”
“嗯。”
“你欠我的。”
“我知道。”
“很多。”
“我知道。”
苏媛媛伸出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胶囊。白色的小东西躺在她掌心里，比一粒米大不了多少。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因为等一下，她就要忘记他的脸了。
忘记他是孙玉岩。
“你走吧。”
“我看着你吃。”
“你，你还要看着我吃？”苏媛媛的声音又抖了，“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
“我怕你不吃。”
苏媛媛咬住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面。
她把胶囊放进嘴里。
白色的外壳在舌头上化开，没有任何味道。
她咽了一下，喉咙里像吞了一小块冰，凉的，滑下去的瞬间，在胸口留下一条细细的凉线。
她看着孙玉岩。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
左眉尾的疤，睫毛的长度，右眼比左眼眯得更厉害的笑纹。
他还坐在那里，没有走，正看着她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眼皮很重，意识像融化的冰，从边缘开始模糊，一点一点地向中心蔓延。
最后看到的东西，是他的眼睛。
很黑，很安静，像没有极光的北极夜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漆黑的、沉默的天穹。
她在心里说：不要忘。
然后闭上了眼睛。
苏媛媛的身体软下去。
孙玉岩接住她，把她慢慢放倒在枕头上。她的呼吸变得平缓而深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睫毛上挂着泪珠，在壁炉最后的火光里闪了一下。
她左手搭在胸口，那枚铂金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
孙玉岩看了很久。
然后用指尖把那枚戒指从她手指上褪下来。
铂金圈滑过指节的时候，她好像有知觉似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他把戒指放在床头柜上。
内壁那两个字，“极光”，对着天花板。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她一眼。
苏媛媛睡得很安静。
被子拉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着，像一个在异国旅馆里睡着的女孩。
她会梦见什么，他不知道。
但她的梦里，再也没有他了。
系统提示：
【即将脱离当前世界。倒计时：00:03:00】
【记忆清除胶囊生效中。对象：苏媛媛。清除范围：孙玉岩相关全部记忆。清除进度：87%……94%……99%……】
【清除完成。】
【当前世界所有物理痕迹将于脱离后自动消除。戒指、照片、酒店记录、航班信息，全部归零。】
【请宿主做好脱离准备。】
孙玉岩走出玻璃穹顶小屋。
湖边的雪地上，他们白天留下的脚印还在。
一串歪歪扭扭的，是她踩着他的脚印走的。
最后一脚踩得很深，几乎陷进雪里，是她蹲下来捏雪球的地方。
他站在湖边，抬头看夜空。
云层裂开的那条缝已经合上了。
没有星星，没有极光。
天地之间只有雪、风、黑暗，和一个即将离开的人。
系统提示：
【倒计时：00:00:10】
【09】
【08】
【07】
【06】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南洋的时候，苏媛媛问他：
“你信不信有下辈子？”
他说：“不信。”
她说：“那我信。下辈子我来找你。”
他当时笑了，没有回答。
【05】
【04】
现在他想，如果你真的记得，那就来找吧。
如果你不记得了，那就别来了。
【03】
【02】
【01】
【叮。即将进入下一个世界。】
孙玉岩闭上眼睛。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卷起一片雪沫，扑在他脸上，凉的。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不窝囊司机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