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小卖部旁边,各自说着今天的经历。
“我拿到面试机会了!”
“我加入乐队了!”
两人说完,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孙玉兰笑着说,“今天得吃点好的。”
两人去了一家小饭馆,吃两碗肉丝面,还加了荷包蛋。
吃着面,赵前卫忽然问:“玉兰,你说,咱们以后会咋样?”
孙玉兰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会比今天好。”
赵前卫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笃定的表情,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玉兰,谢谢你。”
孙玉兰愣了一下:“又谢我干啥?”
“谢谢你……跟我一起来。”
孙玉兰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想起三十五岁的那个他。
那个站在烧烤摊前,抱着破吉他,哭着唱歌的他。
那个想卖掉琴换婚戒的他。
那个眼底深处,一直有一道光,却始终没机会绽放的他。
现在,这道光终于亮起来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
“咱们一块儿来的,一块儿往前走。”
赵前卫笑了。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胡同里的路灯亮起来,小饭馆里飘着炝锅的香味,老板娘在后厨忙活着,前头就他们一桌客人。
孙玉兰吃着面,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个乐队,叫啥名?”
“野草,野草乐队。”
孙玉兰点点头:“挺好的名。”
赵前卫看着她,忽然问:“你呢?你那剧本,叫啥?”
“《面条厂的黄昏》,写的是一面条厂女工的故事。”
赵前卫想了想:“就是你妈那样的?”
孙玉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对,就我妈那样的。”
她低头吃面,心里忽然有点酸。
原主的妈妈,那个开面条作坊的寡妇,那个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的女人,那个塞给她两千三存款存折的嘴硬心软的女人。
她也在等一个黄昏吧。
等女儿功成名就,接她去享福的黄昏。
孙玉兰抬起头,看着窗外。
【叮!原主愿望当前进度:70%】
星期天晚上,孙玉兰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椅子上,对着桌上那盏台灯,一遍一遍地看手里的剧本。
《面条厂的黄昏》。
她已经重新誊写了三遍。
第一遍,字写得太潦草,她自己看着都费劲。
第二遍,格式不对,和陈怀远说的那种完全两样。
第三遍,她照着从废品站淘来的一本旧剧本,一笔一划地模仿格式:
人物出场要加括号,对话要顶格写,场景转换要空一行……
“还不睡?”
赵前卫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侧过身看她。
“你先睡,”孙玉兰头也不回,“我再看看。”
赵前卫坐起来,披着衣服走到她身后,弯腰看着桌上的剧本。
“这字写得真好看,比我强多了。”
孙玉兰没理他,继续一行一行地看。
赵前卫站在那儿,也不走,就那么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玉兰,你紧张不?”
孙玉兰的手顿了一下。
“紧张啊,紧张得要死。”
赵前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还以为你不紧张呢。你啥时候都那么稳。”
孙玉兰抬起头,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
十八岁的脸,十八岁的眼睛,但眼睛里装着五十九年的魂。
“稳啥,装的。”
赵前卫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手里的剧本抽走。
“诶——”
“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一朵花来。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孙玉兰想抢回来,但赵前卫已经把剧本合上,放在桌子最远的那头。
“行了行了,”他打着哈欠往回走,“躺下躺下,明天我陪你去。”
孙玉兰愣了一下:“你陪我去?”
“对啊,”赵前卫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我请半天假,陪你去电影厂。我在外头给你加油。”
孙玉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行,那你明天可别起不来。”
“起得来,”赵前卫闷闷地说,“鸡叫就是闹钟。”
孙玉兰关了灯,摸黑躺下。
床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孙玉兰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明天要说的话。
我叫孙玉兰,今年十八岁,刚从春城来京城。
我目前只写过一本剧本,都是自己写的,没人教过。
我想当编剧,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有话想说。
这些话,她在心里说了十几遍。
说着说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因为鸡叫,起来了。
孙玉兰把那件最好的衣服翻出来穿上。
白底碎花的的确良衬衫,藏蓝色裤子,黑布鞋,头发用皮筋扎成马尾。
赵前卫站在旁边看,忽然说:“你真好看。”
孙玉兰看了他一眼:“你才发现?”
赵前卫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两人出门,在胡同口的小吃摊上买了两个烧饼,一边走一边吃。
坐公交,倒车,再走一段。
九点半,他们站在了京影厂那扇大铁门前。
今天门口人不多,只有三四个,也是来送剧本的。
门卫老头还是那个老头,还是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孙玉兰走过去:“大爷,我找文学部陈怀远陈编辑,上周约好的。”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剧本。
“等着。”
他又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过了一会儿,陈怀远从里面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中山装,看起来比上周正式多了。
“来了?”他冲孙玉兰点点头,“跟我进来吧。”
孙玉兰回头看了赵前卫一眼。
赵前卫冲她挥挥手,嘴型说:“加油。”
孙玉兰深吸一口气,跟着陈怀远走进那扇大铁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别看了,”陈怀远在前面说,“看完还得出来。”
孙玉兰赶紧跟上。
厂区很大,一栋栋灰扑扑的老楼,楼与楼之间种着杨树。
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响。
有人端着茶缸子站在楼道口聊天,看见陈怀远,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怀远带着她走进一栋三层的老楼,上楼,走到二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
门框上挂着一块小牌子:文学部剧本组。
陈怀远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四五张桌子,桌上堆满了各种本子:剧本、文件、报纸、杂志。
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夹着一支烟。
“老吴,”陈怀远带着善意说道,“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小孙,从春城来的。”
老吴抬起头,目光从眼镜上方看过来,上下打量孙玉兰。
“坐吧。”
孙玉兰在他对面坐下,腰挺得笔直。
老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伸出手:“剧本拿来我看看。”
孙玉兰赶紧把《面条厂的黄昏》递过去。
老吴接过来,翻了翻封面,又翻了翻第一页,然后抬起头,看着孙玉兰。
“这是你写的?”
“是。”
“多大了?”
“十八。”
老吴挑了挑眉毛,没说话,低下头开始看剧本。
一页,两页,三页……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翻纸的声音和陈怀远偶尔的咳嗽声。
孙玉兰坐在那儿,手心里都是汗。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老吴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面条厂女工,你写的这个,是你什么人?”
(待续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