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泽那句散漫的“我是”刚落地。
特勤队长那张罩在黑色面罩下的脸没有半点表情变化。他猛地收枪,“啪”地立正,硬底战术靴重重砸在操场的水泥地上。
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顾先生,得罪了。我们奉最高战区指令,接管此地安保。”
男人声音沙哑,透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颗粒感。
“专家组马上就到,请您和这几位……无关人员,留在教室不要随意走动。”
孙霸王双腿一软,一屁股坐进走廊旁边的泥坑里。他双手捂着肚子,嘴里吐出一口凉气,腿肚子抖得像踩了电门。
“哎哟妈呀,吓死我了。”邓老头死死按着头顶随时会起飞的假发片,眼镜滑到了鼻尖下面,“我以为这阵仗是来查我那偷税漏税的案底呢……”
“你闭嘴吧老邓!”
严敏压低那劈了音的破锣嗓子,喉结上下滚动,“人家是冲着星泽来的!”
苏清颜没有退后半步。
她踩着八厘米细高跟的脚跟往地上一抵,死死咬住下唇。
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温热的铁锈味。她盯着顾星泽宽阔的后背,视线落在他那随意搭在裤缝线的手指上。
那根大拇指,正下意识地搓着食指侧面的硬茧。
当年这只手神经断裂,到底隐瞒了什么真相?
现在连武装直升机都招来了,这家伙到底还藏了多少身份?
她刚想开口逼问,小丫头顾念念却从顾星泽肩膀上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警察叔叔,你们是来抓坏人的吗?”
念念揉了揉亮晶晶的大眼睛,伸出小手一指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煤球男孩。
“那个哥哥往我粑粑头上扔粉笔头,算坏人吗?”
特勤队长眼角猛地一抽,战术护目镜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接话,转身一挥手。
二十多名队员瞬间散开,把这所破旧小学四个角围得像铁桶一样。
……
夜幕降临。
大别山深处的初秋带着刺骨的湿寒。山风顺着没修补好的漏风窗框往里灌,吹得黑板上那几张奖状哗啦啦直响。
节目组的人全被赶到了后院的教职工宿舍。
严敏缩在墙角,身上裹着那件泛着馊味的破军大衣。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屏幕那幽蓝的光打在他布满沟壑的老脸上。
他正疯狂啃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
“咔吧”一声。
指甲边缘生生被咬裂,一滴鲜红的血珠子冒了出来。严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屏幕。
微博热搜瘫痪了五分钟才恢复。
挂在页面最顶上的那个带着“爆”字的词条,直接砸碎了严敏的心理防线。
#顾星泽 粗瓷碗提纯航天级纳米气凝胶#
点进去第一条,国家科学院官方账号下场点赞。评论区全是带金V的各路学术大佬在疯狂膜拜。
“完了,全完了。”
严敏揪住自己本来就没剩几根的头发,嗓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这哪是综艺咖,这分明是行走的国宝出土了!”
他满脑子全是开播前签下的那份对赌协议。
顾星泽要是被这帮穿白大褂的老头带回燕京搞研究,这档收视率刚炸裂的综艺,明天就得原地解散。
违约金能让他把下辈子的苦衩子都赔进去。
“嗡——轰轰轰——!”
就在这时,远处的盘山公路上传来一阵沉闷的柴油发动机咆哮声。
几道刺眼的氙气大灯光柱撕开漆黑的夜幕。
四五辆挂着白底红字军牌的重型防弹越野车,碾过泥泞坑洼的山路。泥浆飞溅,正朝着半山腰的小学大门疾驰而来。
刹车皮摩擦的尖锐噪音划破夜空。
严敏往窗外看了一眼。特勤大队的人正朝着前门集结,准备迎接专家组。
后门这边,刚好空出了一个短暂的视野盲区。
严敏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嗒一下崩断了。
“死就死了!”
严敏猛地站起身,扯着军大衣的下摆,做贼一样溜到隔壁房间门外,一把推开木门。
顾星泽正坐在嘎吱作响的木架床上。
他单手拎着个干瘪的橘子,正慢条斯理地剥皮。苏清颜坐在对面的一条长条板凳上,双手环抱,清冷的眼眸透着审视的意味。
顾念念窝在被窝里。小嘴里嚼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嘘——!”
严敏冲进来,反手拴上门栓,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
“老顾!祖宗!苏老板!快快快,跟我走!”
严敏压着嗓子急得直跺脚,顺手把念念从被窝里抄起来裹进自己的军大衣里。
“去哪?”顾星泽撩起眼皮。
他把橘子皮扔在桌上,大拇指又在食指侧面那块老茧上重重搓了两下。
“逃命啊!”
严敏连推带拽,“那些白牌越野车到了!科学院那帮老疯子来抢人了!你一走,我这节目得倒赔几个亿啊!”
苏清颜眉头紧蹙,踩着高跟鞋站起身:“严导,外面全是持枪特勤,你往哪走?”
“后院有条小路直通村长家的猪圈,我都打点好了!”
严敏根本不给两人拒绝的机会,连哄带骗地把一家三口顺着后窗户推了出去。
山风冷硬如刀。
村后头那片烂泥地里,停着一辆四面漏风的破旧五菱宏光面包车。
这车连个车牌都没有。后车厢原本的玻璃被几块三合板死死钉住,木板缝隙里还在往外渗着不明液体。
刚一靠近。
一股混合着发酵猪屎、劣质柴油和馊水泔水的刺鼻骚臭味,化作实质般的生化武器,直钻三人的天灵盖。
“咳咳咳——!”
苏清颜刚吸了一口气,顿时弯下腰。白皙的脸颊憋得通红,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她那双平时勾人的狐狸眼死死瞪着严敏。
顾念念小手死死捂住鼻子,连嘴巴都闭得紧紧的。
“唔……粑粑,好臭臭,比孙叔叔放的屁还要臭一百倍……”小丫头瓮声瓮气地哼唧着。
顾星泽往后退了半步。
他抬手扯了扯冲锋衣的领口,眉骨压低。眼神里那股子慵懒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想杀人的暴躁。
“老严。”
顾星泽咬着后槽牙,大拇指烦躁地刮着食指指关节。
“你管这叫交通工具?这比化粪池还纯正的味道,你打算用它去拉生化炸弹?”
“哎哟我的活祖宗诶!”
严敏满头大汗,上去一把拉开嘎吱作响的车门。
车厢里黑咕隆咚,全是干涸的黄褐色猪粪印子。
“村长平常就用这车拉病猪下山的!那帮特勤鼻子再灵,搜山也绝对绕着这车走啊!”
严敏急得直跳脚,一把将还在嫌弃的顾星泽往车厢里推。
“国家队马上就搜到后院了!”
苏清颜看了一眼远处已经亮起手电筒光柱的后山,贝齿咬着嘴唇。她顾不上平时天后的洁癖,脱下外套把念念脑袋一包,弯腰钻进了那股恶臭里。
顾星泽黑着脸,单手撑着生锈的车门框跨了进去。
严敏像是完成了什么惊天伟业。他双手用力攥住生锈的车门把手,隔着车窗那条缝往里看。
“老顾!”
他那破锣嗓子带着明显的颤音,结结巴巴地嘱咐。
“那、那个,你先回魔都避避风头!苏老板,你盯紧他别乱跑!”
严敏咽了口唾沫,用力把门缝挤小。
“你要是真被国家队抓走去搞什么劳什子科研,我这破节目,明天就直接太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