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外的冻雨下了一整天,玻璃窗上全是纵横交错的水痕。屋子里的暖气明明开得很足,可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张放大的照片,却觉得有一股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
城郊公墓,黑衣女人,还有墓碑上“李维民”那三个字。
老周和何诚已经出去安排晚上去江州港深水码头的行动了。屋里只剩下我和苏红袖。
红袖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热水走过来,放在我手边。她没有去问行动的细节,只是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闻笙。
“她的底细查清了?”红袖轻声问。
我点点头,嗓子干涩得像是在沙子里滚过一圈:“查清了。李维民的独生女,李笙。五年前李维民伏法后,她在海外注销了国内的户籍,改随母姓,变成了现在的天衡资本大中华区总裁,闻笙。”
红袖微微一怔,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就化作了一片平静的了然。
我靠在转椅上,双手搓了一把脸,苦笑了一声。
这声苦笑里,夹杂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红袖,你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真有什么因果循环?”
我指着屏幕上的闻笙,声音发哑,“二十年前,我爸顾长风被逼死,我一个叫顾寒的孤儿,改名叫林远。我忍气吞声,在烂泥里摸爬滚打,考警校,当警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当年害死我爸的人挖出来。”
我的手指慢慢移向墓碑上李维民的名字。
“五年前,我亲手把李维民送上了刑场。然后,他那个叫李笙的女儿,在异国他乡改名叫闻笙。她换了一身皮,带着上百亿的资本杀回省城,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就是为了把我也踩死在烂泥里。”
我转过头,看着红袖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无力感。
“一个顾寒变成了林远,回来为父报仇。一个李笙变成了闻笙,回来为父报仇。”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半天,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以前总觉得我是正义的化身,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替天行道。可是现在,站在她的角度看,我是杀父仇人。我凭什么说,我的仇就是正义,她的仇就是罪?”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心理暗示。
当你发现你死磕到底的敌人,其实在走着一条和你一模一样的路时,你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会在瞬间产生动摇。
我和闻笙,就像是硬币的正反面。我们都是在这场权力与资本的绞杀中,失去父亲的孩子。我们都被仇恨支撑着走了很多年。
红袖静静地听着。她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像别人那样,立刻用那些大义凛然的话来反驳我。
她只是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林远,这件事,跟你的停职审查没关系,跟谁输谁赢也没关系。”
红袖的语气很轻,就像平时在家里跟我商量晚上吃什么一样自然,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砸在了我心里的那根天平上。
“你觉得你们俩像,是因为你们都改了名,都背着仇。但你们走的路,从一开始就是岔开的。”
她伸出手,轻轻盖在我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传了过来。
“你的仇,你最后交给了法律。你穿上了那身警服,你讲证据,讲程序。就算你被逼到绝境,连老屋都被人烧了,你也没有去雇凶杀人,没有去栽赃陷害。你用那三十七页的情况说明,一笔一画地教审查组怎么去查清事实。”
红袖转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闻笙。
“可是她的仇,她交给了天衡资本。她为了报复你,可以用钱去买伪证,可以雇流氓去砸清秋的茶馆,可以去掀江如雪父亲的棺材板。她甚至和沈云峰勾结,拿老百姓的血汗钱、拿这片土地上的国资去填她自己心里的那个窟窿。”
“区别就在这儿。”
红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清澈见底。
“你为父报仇,求的是一个公道,所以你越走,身边站着的人越多,哪怕是个素不相识的茶客,都愿意给你留一句话。她为父报仇,求的是同归于尽,所以她身边除了拿钱办事的杀手和唯利是图的律师,什么都没有。”
“你的仇是讨债,她的仇是作恶。”
听完这番话,我胸口那股堵了半天的郁气,像是被一阵风给彻底吹散了。
是啊。手段决定了底色。不管她闻笙有个多么凄惨的借口,当她决定把无辜的人卷进这台资本绞肉机的时候,她就不再是一个可怜的女儿,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罪犯。
我反手握住红袖的手,用力捏了捏:“谢谢。”
“跟我还客气。”红袖白了我一眼,起身去给我重新换了一杯热水。
我重新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这一次,我眼里的那种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刑警特有的冷静和审视。
我盯着闻笙跪在墓碑前的身影,脑子里开始快速复盘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
“五年前……”我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红袖放下水杯,看我陷入了思考,便站在一旁没出声。
我回想起五年前,李维民伏法的那一天。
那是青阳市的一个阴天。我去刑场做了最后的现场确认。当时李维民已经被押上了刑车。他隔着车窗玻璃,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一条毒蛇。
他当时好像对我说了一句话。隔着玻璃,我听不清声音,但我能读懂他的唇语。
他说:“林远,这事没完。”
我当时只以为那是一个死囚临刑前的不甘和诅咒。毕竟,他名下的资产已经被全部查封,他的手下也全被抓了。他一个孤家寡人,还能翻起什么浪来?
可是现在想来,他当时那句话,根本不是诅咒,而是笃定!
他笃定有人会替他把这场没下完的棋继续下下去。
可是,闻笙那时候远在海外,只是一个还在念书的年轻姑娘。李维民出事,她家的海外账户肯定也被盯死了。一个孤立无援、没了经济来源的留学生,是怎么在短短五年时间里,爬上天衡资本大中华区总裁的位置的?
更可怕的是,她心里的那份恨。
杀父之仇确实深。但这仇恨,是怎么做到如此精准、如此绵长的?她怎么会把青阳市的旧账查得那么清楚?她怎么会知道裴砚之的存在?她又怎么会懂得利用资本的杠杆,布下这么大一个针对我、甚至针对整个省厅档案室的局?
这绝对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能独立完成的谋划。
这就好比一颗种子,就算它天生带毒,也需要土壤和养分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闻笙这颗带毒的种子,远在海外,她心里的那份恨,又是谁一年一年替她养大的?
谁在供她读书?谁在教她资本运作?谁把她一步步推到了天衡资本的高层?又是谁,在暗中给她提供着关于我的一切情报,把她打造成了一把专门用来对付我的利刃?
我坐在转椅上,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让我毛骨悚然的事。
我自己的前半生。
我一直以为,我是靠着外婆捡破烂和我自己的努力长大的。直到裴砚之出现,我才知道,这么多年,一直有个神秘的“衡远助学金”在暗中资助我。
那笔钱,裴砚之说是他为了赎罪给的,但实际上,那个基金会早就被沈云峰控制了。
沈云峰一直在暗中看着我长大。他知道我的底细,他知道我改了名字。他甚至在我当上刑警之后,故意把陈宏达和卫天成的线索匿名递给我,把我当成他清场的刀。
他不仅在利用我,他还在暗中“培养”我,塑造我。如果不是那张一次性电话卡暴露了行踪,我可能到现在还觉得那些破案的线索是上天的恩赐。
我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牵引了这么多年。
那么闻笙呢?
“红袖……”
我转过头,看着正在收拾桌子的苏红袖,声音有些发飘。
“你说,闻笙当年一个在海外孤苦无依的留学生,她凭什么能进天衡资本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财团?而且还能爬得那么快?”
红袖停下动作,想了想说:“天衡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是沈云峰。她能上位,沈云峰肯定在背后推波助澜。沈云峰也许是看中了她复仇的心理,想利用她来对付你,顺便帮天衡在省城开路。”
“对,沈云峰肯定是推手。”我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可是,沈云峰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个商人,商人的本质是逐利。他如果要对付我,有很多种更直接、更高效的办法。他为什么要花整整五年的时间,去培养一个原本一无所有的女孩?这成本太高了,也不符合资本的逻辑。”
我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贴着的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左边,是二十年前的北辰重机厂案,顾长风被迫签字,我改名林远。
右边,是五年前的李维民案,李维民伏法,李笙改名闻笙。
在这两张大网的中间,横亘着一个庞然大物:天衡资本。
“还有那个地下三层的冷冻罐。”我的指尖点在赵雷发来的那几张照片上,“那是连沈云峰都要拼命掩盖的秘密。赵雷说那是沈云峰的长生不老药。陈宏达、卫天成、铁鹰帮……这些黑恶势力,当年全都在有意无意地替这个秘密打掩护。”
所有的线索在我的脑子里疯狂地旋转、碰撞。
我盯着白板,突然感觉喉咙发干。
“红袖,你觉不觉得,这一切太像是一场游戏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沈云峰控制了资助我的基金会,看着我变成警察,变成一把锋利的刀。同时,他又把李维民的女儿收编到麾下,喂养她的仇恨,看着她变成一条咬人的毒蛇。”
“一个警察的儿子,一个贪官的女儿。”
“我们两个都在为了父亲报仇,我们两个都在不择手段地想把对方置于死地。”
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里的那个猜测,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恐惧。
“沈云峰就像是一个坐在看台上的斗兽场老板。他把我们这两头带着血海深仇的野兽关进一个笼子里,看着我们互相撕咬,看着我们把水搅浑。”
我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们两个……会不会是被同一只手养大的?”
红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桌子上。
“你的意思是,不管是你扫黑,还是闻笙复仇,其实都只是别人计划里的一环?”红袖的脸色也变了。
“只有这样,一切才解释得通。”
我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沈云峰弄出这么大一个动静,甚至不惜让天衡资本在省城陷入舆论的漩涡,他不仅是为了钱,他是在转移视线!他在用我和闻笙的死磕,来掩盖长衡仁爱医院地下三层那个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
只要我和闻笙拼个你死我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这桩充满戏剧性的复仇大戏吸引。公安、纪委、媒体,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盯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而那个冷冻罐,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转移走。
“好大的一盘棋。”我冷笑了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可惜,他低估了我这把刀的硬度。也低估了赵雷那个疯子的破坏力。”
晚上七点半。
冻雨变成了鹅毛大雪。省城的气温降到了零下。
我和老周带着三车全副武装的特警,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江州港十二号深水码头的外围。
码头上灯火通明,风雪中,一艘巨大的远洋货轮正在进行最后的起锚准备。
那三辆黑色的防弹凯雷德越野车,已经停在了货轮的登船引桥旁。十几个穿着雨衣、手里端着长家伙的雇佣兵,将车队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车队的正中央,一辆重型平板拖车上,那个泛着银光的巨大金属冷冻罐,正被帆布紧紧地包裹着,准备吊装上船。
我趴在集装箱顶上,举起夜视望远镜。
镜头里,闻笙依然穿着早上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站在风雪中。她没有打伞,头发被雪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正拿着一个对讲机,指挥着吊车的位置,眼神焦急而疯狂。
今晚,所有的恩怨,二十年的旧账,五年的仇恨。
都在这漫天的风雪里,做个了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