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带着老照片的战书,就钉在机房正中央的白板上。
接下来的整整十个小时,我没去碰它,也没发火摔杯子。我甚至没有给省厅打报告说有人把手伸进了市局大院。
因为我知道,对方既然敢大摇大摆地把信送进来,就是想看我气急败坏、乱了阵脚的样子。人在愤怒和恐惧的时候,最容易犯错。而我现在,最不能犯的,就是错。
机房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隔夜泡面的味道。排风扇呼呼地转着,却怎么也抽不干屋里那股子沉闷焦灼的空气。
“行了,照片和信先挂在那儿,当个提神醒脑的摆设。”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苏红袖和江如雪的工位中间坐下,把手里的半截烟按灭在满是烟灰的易拉罐里。
“他想玩心理战,咱不接招。红袖,如雪,不管这寄信的‘风筝’到底是人还是鬼,他总得吃饭,总得花钱。只要他跟陆先生之间有利益输送,账本上就绝对会留下影子。咱们今天,就从陆先生留下来的这堆烂账里,把这个影子给他抠出来!”
苏红袖点了点头,伸手用力搓了搓有些发僵的脸颊,把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
“林远,你让我重新梳理老金交代的那些口供,还有陆先生地下船坞里的那台服务器数据,我确实发现了一个很反常的地方。”
她点开面前的平板电脑,将一份密密麻麻的电子表格投射到墙上的大屏幕里。
“你看这里。”苏红袖拿着激光笔,圈出了表格最边缘、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隐藏列。
“这是陆先生核心账本里的原始数据。他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每一笔钱的进出,哪怕是给手下马仔买包烟的钱,都有明确的名目。但是,在每个季度的总清算表里,总会有一笔资金凭空消失。”
我眯起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的数字:“消失?是做假账平掉了,还是洗出去了?”
“不是普通的洗钱。”苏红袖摇了摇头,神色严肃,“这笔钱的数额非常庞大,雷打不动地占据了陆先生整个黑恶网络当季净利润的百分之二十。而且,这笔钱在账面上的名目,全是一串没有意义的乱码。老金在口供里说,这笔钱是‘雷区’,陆先生下过死命令,除了他自己,任何人只要敢碰这笔钱的代码,直接剁手。”
“百分之二十的净利润……”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先生的盘子有多大?平川的夜枭娱乐、临海的地下钱庄、江州港的走私码头,再加上清岭这边盘根错节的进项,这几处加起来,一个季度的净利润少说也有大几个亿。
百分之二十,那就是上亿的现金流!
陆先生这种视财如命的资本鳄鱼,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把这么大一块肥肉,稳稳当当地按季度切给别人?
“这就对上了。”我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脑子里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郑国梁日记里写的‘给那边的摆渡人进贡’,还有陈宏达交代的‘风筝专户’,说的根本不是齐振国那些贪官,说的就是这笔钱!”
我转头看向江如雪:“如雪,能顺着这串乱码,把钱的去向追踪出来吗?”
江如雪没有马上回答。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像是一阵急促的暴雨。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像瀑布一样飞速滚落,看的人眼花缭乱。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江如雪才停下手里的动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林市长,这活儿太硬了,差点把咱们局里的服务器给跑崩了。”
她拿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大口,脸色有些发白。
“我顺着红袖找出来的那串乱码,逆向追踪了这笔资金的流转路径。对方的反侦察手段,根本不是市面上那些洗钱组织能比的。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资金隐身术’。”
江如雪在屏幕上调出了一张动态的资金流向图。
“你们看。这笔钱从陆先生的账户里出来后,先是被分拆成了几千笔不到一万美金的散碎资金。然后,这些钱通过上百个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进入了欧洲的几个大型博彩网站过了一遍水。”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大圈:“这还不算完。钱从博彩网站出来后,又被兑换成了三种不同的加密虚拟货币,扔进了暗网的混币池里。在里面转了三天三夜,把所有的追踪标记全部洗掉,最后,才通过一个设立在中东某国的慈善基金会,汇入了一个终极账户。”
看着屏幕上那张错综复杂、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图谱,我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这个终极账户在哪?户头是谁?”我紧盯着江如雪问。
江如雪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一丝深深的无奈,甚至是敬畏。
“摸不到底。”
她敲了一下回车键,大屏幕上的蜘蛛网瞬间收缩,最后变成了一个孤零零的黑色圆点。
黑色圆点旁边,只有一串冷冰冰的字母和数字代号:omEGA-001。
“这个母账户,嵌套在南太平洋某岛国最高级别的离岸保密信托里。没有实名,没有关联公司,没有国籍。它就像是一个悬停在网络深处的无底洞。所有的钱进去之后,就彻底泥牛入海,再也没有任何往外流出的痕迹。”
江如雪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发颤。
“林市长,咱们抓那些贪官、抓那些黑老大,他们的钱洗出去,最终都是为了买豪宅、买游艇,为了消费。可是这个账户不一样。它只进不出。它不像是某个人的私房钱,它更像是一台……”
“一台机器。”
我接过江如雪的话,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代号为“omEGA-001”的黑色圆点,感觉背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机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脑主机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在耳边回荡。
我脑海里一直以来的一个死结,在这一刻,突然被彻底解开了。
我们一直以为,陆先生是个天才,他凭借一己之力,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一个庞大的黑恶资本帝国。
可是,他哪来那么大的初始能量?他一个毫无背景的人,是怎么在二十年前,精准地买通各个关节,甚至连齐振国这种人都能拉下水的?
答案就在这里。
“咱们都想错了。”
我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伸手摸着那个冰冷的代号。
“陆先生根本不是什么一手遮天的神。他甚至连个创始人都算不上。他只是这台机器,在这片土地上选中的一个‘职业经理人’。”
我转过身,看着满脸震惊的老周、陆明,还有红袖和如雪。
“这台机器没有面孔,没有感情,它唯一在乎的,就是资本的增值。它在全世界各地寻找像陆先生这样有野心、够狠毒的代理人。然后,给他们提供初始的黑金,提供最顶级的洗钱渠道,甚至帮他们扫清政界和警界的障碍。”
“作为回报,这些像陆先生一样的代理人,必须在各自的地盘上疯狂压榨、敛财,然后把最丰厚的利润,像交租子一样,按季度打进这个母账户里。”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那是一种看清了真相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这就是一台不知疲倦、专门向各地黑恶势力‘放贷收息’的资本机器。陆先生自以为是主宰,其实他也怕得要死。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这台机器伸进咱们省的一根触手。只要他不能按时交上那百分之二十的利润,或者他惹了麻烦,这台机器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减记’切掉。”
“难怪……”
老周咽了一口唾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发白。
“难怪信里说,陆某只是他账上的一笔头寸。这帮王八蛋,是把整个地下世界,当成了一盘生意在做啊。”
陆明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林哥,如果真是这样,那咱们之前端掉的夜枭、地下钱庄……对于这个‘东家’来说,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咱们折腾了三年,只是拔了人家身上的一根汗毛?”
“不能这么说。”
我咬着牙,强压下心头那种面对庞然大物时的无力感。
“拔一根汗毛是不疼,但咱们把陆先生这根最粗的触手给砍了,把齐振国这把保护伞给撕了。这就等于在他们那张完美的资产负债表上,捅了一个大窟窿。他们疼了,所以才会急着跳出来下战书。”
我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张老照片。
“二十年前,我爸肯定是查到了这台机器的蛛丝马迹。那个站在我爸旁边的人,也许就是这台机器当年的代理人,或者是‘风筝’本人。他们制造了车祸,掩盖了真相,扶持了陆先生上位。”
我用力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不管这台机器有多大,不管这个账户藏得有多深,既然他们敢伸手,老子就要剁了它。在咱们这片土地上,绝对不允许有这种吸人血的怪物存在!”
“对!干死他们!”老周猛地站起来,眼底重新燃起了斗志,“林远,你说吧,接下来怎么查?老子这条命交给你了!”
我看着江如雪:“如雪,这个母账户虽然咱们现在黑不进去,但能不能给它加上追踪标记?只要它下次再有资金进出,咱们能不能第一时间收到警报?”
江如雪咬着嘴唇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
“很难,但我可以试试。我这就写一套哨兵程序,挂在国际反洗钱组织的底层节点上。只要这个omEGA-001敢冒头呼吸,我一定能揪住它的尾巴。”
“好,这事交给你。”
我转头看向苏红袖:“红袖,把陆先生这二十年交上去的钱,算个总账。我要知道,这台机器从咱们这儿到底吸走了多少血。另外,全面排查当年我爸经手的那起走私案,重点查当时和外资或者海外账户有关联的企业。”
“明白。”苏红袖利索地答应了一声,转头就扎进了堆积如山的卷宗里。
安排完工作,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清新的空气吹进来,驱散机房里的沉闷。
面对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国家级资本黑洞,说不害怕那是假的。那是一种让人感到绝望的量级差距。
可是,害怕没用。警察这个职业,本来就是迎着黑暗往前走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老照片的边缘。爸,你当年没走完的路,没下完的棋,儿子接手了。
就在这时,机房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电子警报声。
“滴——滴——滴——!”
声音急促而刺耳,直接把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到了最紧。
“怎么回事?!”我猛地转身,大步冲向控制台。
江如雪正双手发抖地死死盯着屏幕,她的脸色在闪烁的红光映衬下,显得无比骇人。
“林、林市长……”
江如雪的声音哆嗦得连句子都快说不完整了。
“不是我设置的哨兵程序报警……是系统警报……”
她指着大屏幕上,那个原本静止不动的黑色圆点——母账户omEGA-001。
此时此刻,那个黑点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频率闪烁着红光。而在这红光周围,正有一串串绿色的代码,像潮水一样迅速蔓延,将我们之前追踪留下的痕迹一点点吞噬。
“它活了……”江如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什么意思?”老周一把按住桌子。
“对方发现了我们在查这个账户!并且……”江如雪猛地敲击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隐藏后台。
“对方不仅发现了我们,它还在反向追踪我们的Ip!它正在强行侵入我们市局的内网!”
我心头剧震。
市局的内网是物理隔离的,对方竟然能通过我们在国际网络上的探针,直接反向杀过来?这是何等恐怖的网络渗透能力!
“拔网线!快断网!”我大吼一声。
陆明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到服务器机柜后面,一把扯下了连接外部的主光纤。
警报声戛然而止。
机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几台电脑屏幕还在闪烁着幽蓝的光。
江如雪瘫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她颤抖着手,指着面前的主屏幕。
光纤虽然拔了,但对方在断网前的最后一秒,强行在我们的屏幕上,留下了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文本框。
里面只有一句话,用的依然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像是在看着一群在玻璃罐里挣扎的蚂蚁。
“动作太慢了,林市长。送你的第一份回礼,在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