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防空洞里阴冷潮湿,霉味混杂着我左臂上散发出的血腥味。
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省城大巴被堵在高速路口的照片,屏幕的幽光打在我的脸上。
郑国梁这只老狐狸,不仅被逼出了保护伞,还直接掀翻了整个牌桌。为了给自己争取那至关重要的二十四小时,他居然让雷彪手底下的地痞流氓和外围马仔,开着推土机和渣土车去堵省纪委的联合调查组。
这种做法无异于政治自杀。等省里的防暴力量一到,或者直接跨区域调动武警,这些渣土车连十分钟都扛不住。
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短暂的真空期。在这段时间里,清岭市就是他郑国梁的私人刑场,他要把我这个唯一的彻底抹杀,把所有证据付之一炬。
林哥……小浩缩在角落里,看着我阴沉的脸色,声音有些发颤。
你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防空洞的铁门从里面反锁,除了我和沈清秋,天王老子叫门也别开。
我站起身,把那件破烂的白大褂脱下来扔在一边,从装备包里翻出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套上。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现在没时间娇气了。
我必须反击。如果只是一味地躲藏,撑不到省里的调查组进城,我就得被钱海手下那些黑警和雷彪的马仔乱枪打死在某个阴沟里。
但是,外面满大街都是抓我的人。我需要一双能光明正大走在阳光下的腿,一把能从内部捅破这层铁桶阵的刀。
我摸出那个加密的备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了一声低沉沙哑的。
老周,是我。我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过了十几秒,才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满大街都在通缉你。钱海给各个派出所下了死命令,说你携枪潜逃,极度危险,一旦发现,可以直接击毙。你现在给我打电话,不要命了?
我要是怕死,就不会回清岭了。我咬了咬牙,老周,省里的调查组被渣土车堵在高速路口了。郑国梁疯了,他在全城大清洗。刘强死了,夜总会的几个妈咪也失踪了。
听筒里再次陷入沉默,但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在哪?他终于开口。
南城老钢铁厂,废弃的二号高炉下面。半小时后见。
挂断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外面的绵绵阴雨中。
老周,大名周振山。清岭市局曾经的刑侦一把好手。十年前,因为查一起沙石厂的案子,不小心触碰到了郑国梁早期的利益链,被硬生生找了个由头,发配到后勤档案室去发霉。
这十年,他被边缘化,被排挤,被钱海这种马屁精骑在头上拉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周队长,被生活和强权按在地上狠狠摩擦,背也弯了,头发也白了,成了一个每天只会端着保温杯在档案室里打瞌睡的窝囊废。
但我知道,他心里的那团火,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他儿子周阳的事我后来才知道——几个月前被雷彪手下的小混混打成了重伤,住进IcU,局里硬说是,连医药费都不肯批。老周咬着牙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自己借遍了亲戚才凑齐了手术费。
雨还在下,老钢铁厂的废墟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狰狞。我躲在一根生锈的承重柱后面,警惕地盯着入口的方向。
二十五分钟后,一辆破旧的桑塔纳警车碾过满地的积水,缓缓开了进来。
车门推开,一双锃亮的黑色警用皮靴踩进了泥水坑里。
我愣住了。
从车上下来的,确实是周振山。但他没有穿平时那套洗得发白的便装,而是穿了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警服。
那身警服显然有些年头了,款式还是几年前的老版,但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警衔、警号、甚至胸前的银色胸徽,全都佩戴得整整齐齐,在阴雨天里闪着冷冽的光。
他撑着一把黑伞,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朝我走来。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让清岭市所有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周队长。
出来吧,别躲了,就我一个人。老周走到高炉下,收起伞。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目光落在他那身警服上,心里百感交集。
你儿子……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还没醒。她妈在床边守着呢。老周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没有了过去的浑浊与麻木,医生说命保住了,只是还得养。我就出来办点事。
这时候穿这身皮出来,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我指了指外面,现在这身衣服,在老百姓眼里,跟雷彪手底下的黑西装没多大区别。
老周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冷笑了一声。
是啊,这身皮被钱海那帮王八蛋彻底弄脏了。老百姓现在看到警车都绕道走。老周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林远,我在档案室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窝囊了整整十年。我以为我认命了,我以为只要我低头,他们就能放过我一家老小。
他深吸了一口气,雨水顺着他斑白的鬓角往下流。
可是我错了。对付这帮吃人的畜生,你越退让,他们就越觉得你软弱可欺。他们打伤我儿子,就是为了警告我别乱说话。今天他们敢堵省里的调查组,明天他们就敢把这座城市变成他们郑家的私有领地。
老周猛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拍在我的右肩上。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废墟里却震耳欲聋,林远,这身衣服,我今天穿回来了,就不打算再脱下去。要么我穿着它亲手给郑国梁和钱海戴上手铐,要么,他们就从我的尸体上把它扒下来!
看着眼前这个眼角带着泪光、却铁骨铮铮的老警察,我感觉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
我伸出手,用力握住他的肩膀。
我只说了一个字。
两个被命运和强权按在泥潭里死死踩踏过的男人,在这一刻,肩并肩站到了一起。
你的手怎么了?老周敏锐地闻到了血腥味,目光落在我的左臂上。
去医院捞小浩的时候,被雷彪的人划了一刀,不碍事。我轻描淡写地带过,现在外面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警用对讲机,递给我。
钱海亲自在市局指挥中心坐镇。全市四个分局,除了留下值班的,所有警力全撒到了街上。他们把城市划分成了网格,正在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排查。雷彪的人负责外围和暗巷,两边互相配合。你现在只要敢在有监控的街面上露头,五分钟之内就会被包饺子。
我皱起眉头:那高速路口那边呢?省里就这么干等着?
怎么可能。老周冷哼一声,省厅已经震怒了。听说已经协调了周边地市的特警,正在集结。最多还有五个小时,他们就能强行破拆路障进城。郑国梁现在就是在抢这最后五个小时的时间。
五个小时。
如果是平时,找个地方躲五个小时并不难。但在这种掘地三尺的拉网式搜索下,我和小浩根本藏不住。一旦被发现,钱海绝对会下令直接开枪,根本不会给我开口说话的机会。
林远,你手里是不是真的有郑国梁海外洗钱的证据?老周突然压低声音问。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隐瞒,摇了摇头。
那个U盘是个饵。里面只有定位器,没有证据。真正的证据,如雪还在省城日夜不停地破译,需要时间。我把这颗雷扔出来,就是为了逼郑国梁乱阵脚。
老周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小子,胆子是真的大。拿命在跟他们玩空城计。那现在怎么办?躲是躲不过去了,钱海的人已经搜到了老城区边缘。
我转身看着高炉外的雨帘,脑子飞速运转。
郑国梁现在之所以能把整个城市封锁得密不透风,靠的就是钱海在市局的指挥系统。如果能把这双打瞎,或者在他们的指挥系统里插进一把刀,那这张大网就会不攻自破。
老周,档案室在市局负一层,对吧?我突然转头问他。
对,怎么了?
档案室的通风管道,是不是和市局二楼的机房连在一起?我在市局待过半年,对那里的建筑结构有些印象。
老周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断了他们的指挥网?这太冒险了!市局现在全是钱海的心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你一个通缉犯,怎么进得去?
我不进去。我看着老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你带我进去。
我走向那辆破旧的桑塔纳警车,一把拉开后备箱的门。
这辆车是你的专车,局里的人都认识。老规矩,我藏后备箱。你现在穿得这么正式,就说有急事回档案室查一份十年前的旧卷宗。
老周没有犹豫,但他走到车尾,从后座上拿出一套稍微有些旧的辅警制服,扔给我。
穿上这个再进去。老周沉声说,后备箱只能过大门,进了地下车库,你得有这身皮做掩护。
我迅速套上辅警制服,把配枪插在腰后,翻身钻进了逼仄的后备箱。
的一声,后备箱门重重关上,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发动机轰鸣声响起,桑塔纳在雨中掉了个头,朝着清岭市局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闷,汽油味熏得人有些反胃。我握着枪柄,默默计算着时间。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开始减速,一个明显的下坡,接着是一脚刹车。
停一下,例行检查。外面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是市局地下车库入口的保安,但听语气,绝对是钱海特意安排的人。
查什么查?没看是我吗?老周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老资格的威严。
哟,周队啊。今天怎么有空穿这么精神?那人干笑了一声,钱局有令,今天所有进出的车辆,哪怕是垃圾车也得查。得罪了。
接着,我听到了脚步声绕到了车尾。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如果他打开后备箱,我只能第一时间开枪击毙他,然后和老周强行杀进去。
钥匙。那人敲了敲后备箱的盖子。
老周在驾驶室里冷冷地说:车里都是防汛的沙袋和档案室的霉旧报纸,你要查自己开,弄脏了衣服别怪我没提醒你。
外面安静了两秒钟。
一声,后备箱的锁孔传来了钥匙插入的声音。
就在锁芯即将转动的那一瞬间,地下车库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争吵声。
干什么干什么!没长眼睛啊,连老子的车都敢拦!
这嚣张跋扈的声音,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是王涛。郑国梁的贴身秘书。
后备箱外的脚步声立刻停住了,那个查车的人显然也顾不上老周了,赶紧小跑着迎了上去。
王大秘,您怎么来了?钱局交代过……
滚开!钱海个废物,这么久了连个人影都抓不到,郑书记让我亲自过来督战!耽误了大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我缩在黑暗的后备箱里,听着王涛气急败坏的骂声。握着枪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
王涛。郑国梁的影子。他不在市委大楼里躲着,居然亲自跑到了市局来督战。
意外收获。
老周发动了车,缓缓驶入了地下车库。后备箱里的黑暗中,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了计划。
今天这出戏,不只是切断指挥系统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