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兰死了。
就在我和赵刚在办公室里谈笑风生,刚刚点名调阅那些意外死亡卷宗的当口,这个因为丈夫惨死、顶着压力想要讨个说法的可怜女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死在了一场煤气泄漏中。
我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看着窗外清岭市漆黑的夜空,感觉办公室里的冷气似乎顺着脊椎骨一路爬上了后脑勺。
哥,咱们被盯死了。小伍站在办公桌前,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瞬间要人性命的地下秩序面前,他也感受到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沉住气。我深吸了一口凉气,强行把心头那股想要掀桌子的怒火压了下去,现在只要咱们一动用市局的官方力量去查王兰的现场,那边马上就会把所有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倒打一耙,说我们大惊小怪干扰正常办案。死无对证的局,硬冲是冲不开的。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由着他们杀人灭口?小伍咬着牙,拳头捏得死紧,手背上青筋直冒。
当然不。我转过身,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刘春保的卷宗,他们既然能在市局内部安插眼线,实时监控我们的动向,说明他们在体制内的保护伞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走白道行不通,咱们就顺着黑道摸。查那个开发商!
我用手指重重地敲在海腾建设四个字上。
刘春保是因为反抗拆迁死的。这帮人敢为了强拆闹出人命,背后的主子肯定是个在清岭一手遮天的人物。用你省厅的涉密终端,不要惊动本地的任何网络,给我把海腾建设的股权穿透到底。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在这儿装神弄鬼!
明白。小伍立刻捧起终端,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十指如飞地敲击起键盘。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急促的敲击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连抽了三根烟,整个屋子烟雾缭绕。
半个多小时后,小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哥,摸到底了。小伍把终端屏幕转向我,海腾建设只是个空壳,背后的全资控股方是天瑞投资,而天瑞投资的最大股东,是咱们清岭市的纳税大户——宏达集团。
宏达集团……我念叨着这个名字,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白天在市委拿到的那些企业资料。
这公司的老板叫陈宏达。小伍咽了口干沫,调出了一份详细的个人履历,资料上说,这人可是咱们清岭的活菩萨、纳税标兵。本地最大的几所希望小学是他捐的,跨海大桥的辅路是他垫资修的。他不仅是市商会会长,还是政协的座上宾。各种光环顶在头上,金光闪闪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陈宏达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梳着一丝不乱的背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看起来就像个大学里教书的老教授,透着一股儒雅随和的气质。
但这是摆在台面上的。小伍话锋一转,调出了另一个隐藏的文档,我刚才用咱们专案组以前在沿海布下的线人网,侧面打听了一下。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没人叫他陈总,大家都叫他。
小伍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林哥,咱们昨晚在夜市看到的那些穿黑夹克的地下正规军,全是他名下安保公司的人。宏达集团明面上搞房地产和投资,背地里却垄断了整个清岭深水港的物流装卸、废品回收,甚至全市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地下钱庄和夜场,都是他在幕后操控。在清岭,别人办不成的事,只要达哥点个头,一路绿灯。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笑得无比温润的男人,心里冷笑了一声。
白天是坐在主席台上的慈善标兵,晚上是掌控这座城市地下秩序的阎王爷。这种黑白通吃、把触角伸进社会每一个毛细血管里的地头蛇,比省城的卫天成还要难缠十倍。卫天成好歹还知道躲在幕后,而这个陈宏达,是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底下,把罪恶洗得干干净净。
看来,昨晚给我打那个匿名电话,告诉我三点以后另有其人当家的,就算不是他本人,也是他授意的。我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哥,这人太危险了。小伍有些担忧地看着我,他在清岭根深蒂固,咱们现在是强龙难压地头蛇,真要硬碰硬吗?
不碰也得碰。既然上面把我这把刀派到清岭,就没打算让我当摆设。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硬的脖颈,不过对付这种笑面虎,光有蛮力不行。得先会会他。
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两天后的傍晚,清岭市委市政府在本地最豪华的海景酒店,举办了一场规格很高的年度招商引资晚宴。
作为刚上任的副市长兼政法口负责人,我自然在受邀之列。
晚上七点,我穿着一身笔挺的正装,带着小伍步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
大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悠扬的小提琴声掩盖不住人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和逢场作戏的笑声。本地的政商名流几乎全到齐了。
市委一把手郑书记端着酒杯,正被一群企业家簇拥在中间。看到我进来,郑书记立刻笑着招了招手。
来来来,小林,过来我给你介绍几位咱们清岭市的商界栋梁。郑书记热络地把我拉到人群中央。
市公安局长赵刚也端着酒杯站在一旁,看到我,立刻换上了一副弥勒佛般的笑脸。
我挂着得体的笑容,跟几个企业家敷衍地握着手,寒暄着一些没营养的客套话。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一个穿着深蓝色高定西装的男人,端着一杯红酒,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了过来。
他大概一米七五的个头,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的啤酒肚。两鬓微微有些斑白,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稳重。那副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透着和善的光。
正是陈宏达。
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位清岭市的地下之王。他真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儒雅,身上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完全没有那种混迹底层爬上来的草莽气。
哎呀,老陈来了。郑书记笑着迎了上去,转身对我介绍道,小林,这位可是咱们清岭商会的陈宏达会长,宏达集团的董事长。这些年,老陈在咱们市的经济建设和慈善事业上,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郑书记您言重了,都是在市委的领导下,尽点企业家的本分罢了。
陈宏达的声音很醇厚,语速不紧不慢。他把手里的高脚杯交到左手,微微欠身,双手向我伸了过来,态度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林市长,久仰大名。您在省城雷厉风行的事迹,咱们商界的同仁可是佩服得很。欢迎您来清岭主政,以后咱们这些做买卖的,还得仰仗您多保驾护航啊。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双保养得极好、骨节分明的手,心里冷冷一笑。
就是这双手,在台面上签着几千万的慈善支票,在台面下却操控着几十个场子的黑钱,甚至不动声色地抹掉了刘春保和王兰两条人命。
我伸出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力道捏得恰到好处。
陈会长客气了。保驾护航是政府的职责,只要是合法合规的生意,政法委和公安局自然会是一路绿灯。我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话里有话地回敬了一句,就怕有些买卖,白天看不见,到了半夜三更才出来活动。这海边的风大,晚上出来乱晃,容易出意外啊。
站在一旁的赵刚脸色微微一变,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陈宏达却面不改色。他不仅没生气,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温润了。
林市长说得对,清岭这地方,海风确实大。陈宏达收回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名片盒,不过,咱们清岭的渔民祖祖辈辈都在海上讨生活,早就习惯了风浪。不管风多大,这船啊,总得按着老规矩往前开,您说是吧?
他双手捏着一张名片,微微低头,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纯黑色的磨砂名片,上面没有复杂的头衔,只有陈宏达三个烫金的大字,下面是一串没有归属地的私人电话号码。
拿在手里,质感沉甸甸的。
这是陈某的私人联系方式。林市长初来乍到,如果生活上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工作上遇到什么水土不服的小麻烦,随时可以打给我。在清岭这一亩三分地上,陈某多少还是有点薄面的。
我接过名片,随意地在指尖翻转了一下。
看着他那张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笑脸,我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一句话。
在这个世界上,笑得越好看的人,手上的血往往越难洗干净。
因为他们早就把杀人的刀藏在了笑容背后,用慈善和规矩做成了最完美的伪装。这哪是什么大善人,这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笑面阎王。
好啊,那就多谢陈会长费心了。我把名片顺手揣进上衣口袋,端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如果有需要,我一定半夜打电话叨扰。
随时恭候。陈宏达微笑着喝了一口红酒,随后便知趣地退了半步,把寒暄的空间留给了其他人。
整场晚宴,陈宏达再也没有主动靠近过我。他就像个完美的交际花,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个权贵和老板之间,时而低头浅笑,时而举杯致意。
但我知道,那双藏在金丝眼镜背后的眼睛,一刻也没有从我身上离开过。
晚上九点半,晚宴终于结束。
我揉着有些发僵的脸颊,走出酒店大门。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子咸腥味。
小伍已经把车停在了台阶下。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哥,怎么样?那个达哥难对付吗?小伍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是个硬茬。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陈宏达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做事滴水不漏,说话绵里藏针。这种人,不打草惊蛇是拿不到他七寸的。
我伸手探进上衣口袋,把陈宏达递给我的那张烫金名片掏了出来,借着车窗外昏黄的路灯,仔细打量着。
名片的材质很特殊,不是普通的纸张,摸起来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薄金属片。
哥,你让我查的那个音频,出结果了。
就在我翻看名片的时候,小伍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紧绷。
什么音频?我愣了一下。
就是你报到第一天晚上,接到的那个匿名电话。小伍把车开出酒店的转门,汇入主路,那个电话录音虽然经过了变声器的处理,但我今天发给省厅的技术科,让他们用最先进的声纹分离软件,把里面的底噪和变声频率剥离了出来,做了一个声纹还原比对。
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小伍:比对结果是谁?
小伍咽了一口唾沫,在红绿灯前踩下刹车。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忌惮。
技术科把还原后的声纹,跟咱们白天搜集到的陈宏达在市电视台接受采访的发言原声进行了比对。
小伍一字一顿地说道: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我脑子里的一声。
那个在深夜三点打来匿名电话、嚣张地告诉我清岭的夜市另有其人当家的人,竟然真的是陈宏达本人!
他甚至连找个小弟代劳都不屑去做。他亲自打电话,亲自暴露自己,然后又在今天的晚宴上,以一副温文尔雅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甚至主动递上了他的私人名片。
这是何等的狂妄!
他根本不是在隐藏,他是在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我这个刚到任的副市长。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知道你是来查我的,但在这座城市,规则由我来定。你就算知道我是黑手,你也拿我毫无办法。
我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黑色的金属名片上。
就在这时,车窗外的路灯光线刚好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打在名片的背面。
原本一片纯黑的磨砂面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行用特殊透明荧光墨水压印上去的细小字母和数字。
如果不是特定的光线角度,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我凑近了一看,那是一行英文缩写和一组坐标。
wele to the abyss, mr. Gu.(欢迎来到深渊,顾先生。)
字母的下方,跟着的是三个冰冷的数字:
11.14。
看着这串数字,我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手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11月14日!
这不仅是我父亲当年在沿海公路出车祸牺牲的日子,更是我在省城银行那个绝密保险箱里,在那半张伪造的残页上,用铅笔灰涂抹出来的、隐藏在压痕里的同一串数字!
陈宏达……
这个远在三百公里外的清岭市地下皇帝,不仅知道我改名换姓前的真实身份,他甚至还知道省城那桩跨越多年的旧案里,最深层、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到底跟当年的那个局,有什么关系?!
我死死捏着那张边缘锋利的金属名片,直到名片的边角刺破了皮肤,渗出一丝微凉的血迹。
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抬起头,看着挡风玻璃外清岭市那片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
我本以为来到清岭,只是换了一个战场,去清扫另一帮蛀虫。
但现在看来,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张大网。从省城到清岭,我只是从那片漆黑深渊的边缘,一步一步地,被引入了真正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