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达车在省城湿冷的街道上狂奔,车轮卷起一地泥水,打在底盘上发出“劈里啪啦”的闷响。
小伍把油门踩得很深,两眼死死盯着前方路况。我坐在副驾驶上,窗外的街景在路灯下飞速倒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影。我脑子里全盘算着到了军区招待所该怎么套话,怎么把隐藏在暗处的“赵默”给逼出来。
就在这时,我兜里的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震动了起来。
拿出来一看,是沈清秋打来的。
“喂,清秋,督导组那边的权限都打开了吧?”我按下接听键,语速飞快。
“林远,停车!立刻让小伍调头,别去招待所!”电话那头,沈清秋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冷静,反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急和愤怒。
我眉头猛地一皱:“怎么回事?出什么变故了?”
“你先别问,马上打开手机,看看省内几家主流门户网站的头条,还有本地几个民生论坛!快!”
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我出大事了。我冲小伍打了个手势,示意他靠边停车,然后迅速点开手机浏览器。
刚一刷新页面,几行加粗变红的刺眼大字直接蹦进我的视线。
《起底江南省金融风暴幕后推手:是反腐英雄,还是公报私仇?》《天盛集团风波的背后:某林姓官员挟私报复,拿全省经济当儿戏!》《细思极恐!为给亡父翻案,他不惜制造恐慌,拖累省内金融盘子!》
这些标题像一记记闷棍,直接敲在我的天灵盖上。我点开其中热度最高的一篇文章,快速扫了两眼,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文章写得极有煽动性,而且真假参半,逻辑闭环做得天衣无缝。
帖子里清清楚楚扒出了我的身世,说我是当年因车祸遇难的刑侦总队长顾长风的儿子。紧接着,笔锋一转,开始剖析这几天发生的事。
文章里说,卫天成确实有经济问题,但天盛集团原本可以通过资产重组平稳落地,保住几十万老百姓的理财本金。可是,我这个“林姓官员”为了查清父亲当年的旧案,故意滥用职权,强行切断了卫天成的资金链,不仅逼得财务总管钱伯钧出了意外,还故意把老百姓的活命钱当成逼迫卫天成认罪的筹码。
更恶毒的是,文章后半段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我手里的那些证据。
它声称,无论是老郑的投案自首,还是那些老板们的联名反映,全都是我利用专班组长的身份“威逼利诱”逼出来的伪证。目的只有一个——构陷一位德高望重、清清白白的退休老干部,用整个江南省的金融动荡,来祭奠我那个死去的爹。
“他娘的!”小伍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气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眼珠子都红了,“这不是血口喷人吗?!咱们拼了命给老百姓追钱,现在反而成了破坏金融的罪人?这黑白颠倒得也太离谱了!”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飙升的阅读量和评论数,手心渗出一层冷汗。
真不愧是周明远。
真不愧是盘踞在江南省三十年的老牌猎手。
他根本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躲在楚家的院子里瑟瑟发抖。他是在以退为进,先发制人!他知道卫天成一旦落网,所有的证据都会指向他,所以在燕京督导组还没来得及提审他之前,他直接在舆论场上点了一把火。
“调头。回听雨轩。”我关掉手机屏幕,声音沉得像在湖底滚动的石头。
“哥,咱们不去抓那个‘赵默’了?这眼看就要摸到周老的命门了啊!”小伍急得直搓手。
“去个屁!”我咬着牙,把心里的火硬生生压下去,“你信不信,只要咱们现在敢靠近军区招待所半步,马上就会有几十个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冲出来,把咱们围个水泄不通。明天早上的头条就会变成‘官员冲击军区禁地,意图对退休老领导不利’!到那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小伍倒吸一口凉气,二话没说,猛打方向盘,车子在湿滑路面上甩出一个急弯,原路朝老城区开去。
回到听雨轩茶馆的后院,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红袖坐在桌前,桌上几部手机一直在响,她疲惫地按着眉心,连接电话的力气都没了。江如雪站在窗边,一口接一口抽着闷烟。沈清秋则在电脑前追踪着那些发帖的来源。
“看过了?”江如雪掐灭烟头,转过身看着我,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的狐狸眼,此刻也布满阴霾。
“看了。”我脱下沾了雨水的外套,拉开椅子坐下,“水军铺天盖地,带节奏的都是些平时很有影响力的财经大V。这手笔,没个几千万的宣发费根本砸不下来。周老这是把压箱底的本钱都掏出来了。”
“查到了。”清秋双手离开键盘,屏幕上显示出一长串复杂的境外服务器节点,“所有的首发文章,都是通过海外代理跳板传回国内的。发帖时间整齐划一,分秒不差。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专业的公关战。”
红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她把其中一部手机推到我面前,声音沙哑:“林远,舆论的风向变了。你看看下面的评论吧。”
我扫了一眼屏幕。
如果说那些文章只是周明远放出来的毒气,那底下的评论,才是真正能把人扎得千疮百孔的刀子。
“原来是替父报仇啊?难怪这么拼命。拿着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去给自己邀功,这种当官的太让人心寒了!”“天盛集团要是不被他逼到这一步,我的那十万块钱理财早就兑付了!姓林的为了报仇坑了我们的钱!”“严查林远!不能让他一手遮天!保护老干部!”“……”
这些话,字字诛心。
“刚才短短半个小时,老郑的电话被打爆了。”红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做冷链的王总、搞工程的老刘,甚至连那天拿着联名信来找咱们的几个受害代表,都打来电话问我……问网上的事是不是真的。问你是不是真的为了报私仇,故意压着他们的救命钱不发。”
听到这话,我心里猛地一抽,像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
这才是周明远最毒辣的地方。
他不仅要毁我的名声,他还要摧毁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受害者同盟”。他太懂人性了。对于那些倾家荡产的老百姓和面临破产的企业主来说,所谓的正义、真相,在真金白银的损失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只要周明远给他们画个大饼,告诉他们“是林远把你们的钱搞没的”,那些原本站在我们这边的人,立刻就会因为恐慌和利益的驱使,调转矛头,把所有的怒火倾泻在我身上。
“王总他们怎么能这样?!”小伍气得直跳脚,“那天林哥为了帮他们挡那些催收的人,差点被车撞了!现在网上随便两句屁话,他们就信了?一群白眼狼!”
“不能怪他们。”
我摆了摆手,制止小伍的抱怨。我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往外冒寒气。
“人在溺水的时候,只要看到一根稻草,不管是真是假都会死死抓住。周明远就是看准了这一点。他把整个江南省的水搅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被人构陷的弱者。在这个剧本里,他才是那个苦心孤诣维护大局的好人,而我,成了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投机分子。”
“林远说得对。”江如雪走过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资本市场最怕的就是不确定性,而周老现在制造的,就是最大的不确定性。他这是在向燕京督导组施压。如果督导组现在敢动他,那就是‘包庇挟私报复的人’,就是‘违背全省民意’。这顶大帽子,就算是李领队,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戴。”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我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猛地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我焦躁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不就是想玩舆论战吗?”我放下茶杯,眼神渐渐变得冰冷,“那就让他玩。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咱们手里有卫天成的亲笔口供,有老郑交出来的所有转账凭证。这些实打实的证据,他用多少水军也洗不白。”
“没那么简单了,林远。”
红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说出了最让我揪心的话:“你现在的身份太敏感了。你是顾长风的儿子,这个事实只要被爆出来,你参与查办信通财富案和卫天成案,在程序上就属于‘应当回避的重大关联’。就算你手里的证据全是铁证,在法庭上,对方律师也会以此为由,要求全部作废。”
我呼吸一滞。
回避原则。
是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在体制内,这是最基本的规矩。我一直瞒着自己的身世,就是怕有人拿这个做文章。现在被周明远彻底掀开底牌,我之前所做的一切,瞬间就从“秉公办案”变成了“程序违规”。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放在桌上的保密手机突然响了。
是燕京督导组的李领队打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按下免提。
“小林。”李领队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甚至透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沉重。
“领导,网上的舆情我看到了。那是周明远在垂死挣扎,他在带节奏。”我赶紧解释,试图稳住局面。
“我知道。”李领队打断我,语气里没有往日的鼓励,只有公事公办的严肃,“我相信你没有挟私报复。但是小林,舆论现在发酵得太厉害,江南省委的电话已经打到上面来了。”
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上慢慢割着。
“楚书记刚才召开了紧急常委会。会上提出,鉴于目前的社会反响和你的特殊身份,为了保证案件调查的公正性和透明度……”
李领队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有些干涩:“组织上决定,暂停你专班组长的一切职务。从现在起,你不能再接触任何关于信通案和周明远案的核心卷宗。”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心脏像瞬间掉进了冰窟窿。
“停职?”我咬着牙,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领导,证据链已经闭环了!卫天成都交代了!就差最后收网了,你们现在让我停职?!这等于是把快要勒紧的绳子,又亲手给周明远松开了啊!”
“林远!注意你的态度!”李领队突然提高音量,“这是组织的决定!不是针对你个人,是为了大局考虑!你现在深陷舆论漩涡,如果你继续带队,最后查出来的结果,老百姓谁信?!”
“大局,大局……”我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忍不住发出一声悲凉的惨笑,“当年,我父亲就是倒在这个所谓的‘大局’里。现在,你们又要拿这个词,把我硬生生按回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小林,你先回招待所休息。把手头所有的证据材料,全部移交给督导组的接管同志。委屈你几天,等舆论平息了,组织会给你个说法的。”
“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我靠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点砸在听雨轩老旧的青瓦上,发出细密而杂乱的声响。
红袖走到我身边,轻轻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江如雪和沈清秋也默默站在一旁。谁也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明远赢了。
他不仅在绝境中翻了盘,还用最恶毒的方式,把我彻底踢出了这场牌局。我现在不仅丢了办案的权力,甚至连为自己辩解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哥……”小伍红着眼睛,声音有些哽咽,“咱们就这么认怂了?”
我看着眼前一张张担忧的面孔,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我推开后院的木门,让冷风夹着雨丝吹打在脸上。
“认怂?我林远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我转过身,眼神里不仅没有颓废,反而燃起一股比之前更炽烈的火焰。
“正规的路暂时被堵死了,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把这盘棋下完。”
我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周明远喜欢玩阴的,既然他非要把我打成一个为了报私仇不择手段的人。”
“那我就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样一样,全摆到阳光底下。”
就在这时,后院的木门外,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叩,叩。”
屋里的人瞬间警惕起来,小伍下意识摸向了腰间。
我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他戴着鸭舌帽,雨水顺着帽檐滴滴答答往下淌,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黑色信封,塞进我手里。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林市长,别来无恙。”
虽然只是一句最普通的寒暄,但这声音,这骨相,这张在岁月风霜下依然能看出当年轮廓的脸……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就是那张在市档案馆里,家属登记表上的黑白照片!
那个被宣告死亡,却在暗中布置了一切,甚至可能当年从大火里换出我父亲遗体的神秘人!
红星厂老厂长的小儿子。
赵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