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入海口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那个被打断了腿的绑匪瘫在泥水里,嘴里吐着血沫,脸上还挂着那种让人恶心的嘲弄。他的话在空旷的废弃码头上空回荡,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一寸一寸地楔进我的脑仁里。
“打款的账户……是半山疗养院内部的一级账户。雇我们的人,姓周。”
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为,卫天成这条疯狗是全省最危险的隐患。可我低估了周明远。那个连夜装病、坐着特种直升机遁逃、把所有罪名全甩给卫天成的老狐狸,在临走前,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绝户计。
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燕京督导组一旦接手,我在外围收集的那些证据早晚会把火烧到他身上。所以他掏出了一百万美金的暗花,精准地掐住了我隐藏得最深、最不敢碰的死穴。
他没想吓唬我,他是真的想要小禾的命,想要用我女儿的命,彻底击垮我的理智,让我投鼠忌器,让我这辈子都不敢再往前迈出一步。
“林远。”江如雪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绑匪,眼神冷得像冰,“这几个人怎么处理?交督导组吗?”
我盯着地上那滩泥水,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快要翻腾出来的戾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交。”我转过身,声音出奇地平稳,“让安保兄弟们把他们捆结实了,直接扔到燕京督导组驻地的门口。不用留话,燕京那边的人知道该怎么审。”
说完,我大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越野车。
车厢里开了暖风,苏红袖紧紧地抱着小禾,整个人缩在后排的角落里。小丫头在刚才的惊吓过后,现在已经趴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只是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小手死死地攥着红袖的衣角,偶尔还会在睡梦中不安地抽噎一下。
我拉开车门,在旁边坐下,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那张软乎乎的小脸。
温热的,真实的。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那颗在冰水里泡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重新跳动了起来。
“没事了。”我把红袖连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吵醒了孩子,“我们回家。”
车队迎着初冬惨白的朝阳,一路开回了老城区的听雨轩茶馆。
把小禾安顿在后院最里头的那间休息室,看着她裹着厚厚的羽绒被安稳睡熟,红袖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把门带上。
备菜间里,江如雪和沈清秋已经等在那里了。桌上放着几杯刚泡好的热茶,腾腾地冒着白气。
我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刺骨的凉水狠狠地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珠顺着头发滴进脖子里,让我因为熬夜而发胀的神经彻底清醒过来。
扯过一条毛巾擦干脸,我拉开一把方凳,在她们三个面前坐下。
屋子里很安静。她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们四个人在一起搭档了这么久,她们比任何人都熟悉我身上的气场变化。
以前的我,不管遇到多大的坎,不管被高副省长或者老赵怎么打压,我心里总有一根线。那根线叫“规矩”,叫“大局”。我讲究借势,讲究分寸,讲究用官场上的规则去打败官场上的败类。我总是试图在不掀翻整张桌子的前提下,把那些烂在根子里的东西一点点剔除出去。
但是今天,这根线断了。
“周明远干的。”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打着旋的茶叶,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红袖的脸色猛地一白,她咬着嘴唇,眼底瞬间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恨意。
江如雪点燃了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这老东西,真特么是个畜生。他这是把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非要逼着咱们跟他玩命。”
“他动了孩子,就别怪我把他连根拔起。”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三个女人。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咬牙切齿,我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曾经那个凡事留一线、讲究谋略和平衡的林远,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死在了清河码头的寒风里。剩下的,只有一个为了保护老婆孩子,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撕碎所有伪装的父亲。
守护,到了要拼命的时候,就不需要再讲什么体面了。
“林远,你想怎么干?”红袖拉开椅子坐在我身边,她的手还有点凉,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坚韧。
我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分外锐利:“督导组昨晚查到,周明远乘坐的那架直升机,飞进了一个叫‘楚家’的高级防区。燕京的领队告诉我,调查权限到此为止,因为那地方是绝对的禁区,硬闯会引发大地震。”
“楚家?”沈清秋推了推黑框眼镜,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就是那个据说在南部军区有着根深蒂固背景,连省里一把手见了他家老爷子都得客客气气的楚家?难怪周明远这么多年有恃无恐,原来他的终极大伞在这里。”
“对。”我冷笑一声,“官场上的规矩是,没有绝对的铁证,谁也不敢去敲那扇门。他们以为只要躲进那个乌龟壳里,把门一锁,咱们这些底下的人就拿他没辙了。”
我双手交叠,骨头捏得咔咔直响。
“既然官方的门敲不开,那咱们就从地底下,把他的根给刨出来!”
我看向江如雪:“如雪,周明远这三十年在江南省敛了那么多财,大头虽然是卫天成拿了,但周明远要维持他在这把大伞底下的地位,绝对不可能空着手。他必须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去给这把伞上供。”
江如雪是个顶尖的商业操盘手,一点就透,狐狸眼瞬间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周明远在用江南省的黑钱,替楚家在外面养着资金池?”
“肯定有。”我眼神笃定,“而且这笔钱的数额绝对不会小。卫天成在境外的那个五十亿盘子,现在虽然被国际刑警冻结了,但钱伯钧留下的云盘里,一定有资金分流的去向。卫天成不可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周明远的那一份,肯定走的是另一条更隐秘的通道。”
我转头看向沈清秋:“清秋,你马上着手破解钱伯钧留下的那个云盘。不要管卫天成买岛屿、买游艇的那些烂账。给我死死盯住那些通过离岸信托,最终流向某些具有‘特殊背景’海外基金会的钱。只要能找到周明远往楚家海外口袋里输送利益的物理转账凭证……”
“这把所谓的大伞,就会变成引火烧身的干柴!”红袖在一旁接过了我的话,眼神里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没错。”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大亮的天光。
“既然他们不想讲规矩,那咱们就玩把大的。我要把周明远给楚家上供的底层账单,直接甩在燕京最核心的监察桌上。我看看到时候,是楚家为了自保把周明远这块烂肉切出去,还是燕京的高层直接下令连锅端!”
清秋没有废话,直接打开了破解程序,十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开始跳动起一行行复杂的海外银行代码。
江如雪掐灭了烟头,拿起手机:“我这几年在海外做并购,认识几个华尔街专门做资金穿透的精算师。我马上联系他们,配合清秋一起扒这层皮。只要钱从账户里走过,就绝对会留下痕迹。”
看着她们忙碌起来的身影,我心里那股翻腾的杀意稍微平复了一些。
这一次,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为了等待一个合适的官方契机而束手束脚了。周明远踩破了我的底线,我就要用最锋利的刀子,一点一点挑断他所有的筋脉,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堡垒轰然倒塌。
上午十点。
茶馆外面的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市井的喧嚣声隔着厚厚的墙壁传进后院。
我靠在休息室的门框上,透过门缝看着里面依然熟睡的小禾,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就在这时,我风衣口袋里的保密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那个备用单线号码,而是我恢复职务后,组织上配发的那部工作手机。
我走到院子里,按下接听键。
“林远同志,我是燕京督导组的李领队。”电话那头,戴眼镜的领队声音有些严肃,背景里似乎很嘈杂,“你现在在哪?”
“在老城区。”我语气平淡。
“马上到省委大院一号会议室来。有紧急情况。”李领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
“领导,周明远的事,上面不是说权限到此为止了吗?还有什么紧急情况需要我一个刚复职的基层干部去开会?”我冷冷地回了一句,对昨晚他那句“大树根系太深”的话,心里多少还憋着股火。
李领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叹了口气。
“小林,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件事,你必须出面。”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今天早晨八点,江南省新任的省委一把手,楚建国书记,已经正式空降履职了。他下飞机的第一件事,没有去办公室,也没有听取各部门的工作汇报。”
“他直接调阅了信通财富案所有的卷宗,并且点名要见你。”
我眉头猛地一皱。
楚建国?新任一把手?
我瞬间想起了昨晚李领队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这位新书记的夫人,也姓楚。”
“他见我干什么?”我警惕地问道。
“楚书记看了你整理的那些关于周明远和卫天成的材料。”李领队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一股连他都摸不准的诡异,“他在常委会上公开表态,说你这份材料,查得太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查得太浅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借机把案子彻底压死,还是在向我释放什么别的信号?
“林远,你马上过来。”李领队催促道,“楚书记在办公室等你。记住,不管他问什么,控制好你的情绪。这个人,咱们现在还摸不透他的底牌。”
挂断电话,我站在冷风里,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楚家的人空降江南省,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点名要见我。这是鸿门宴,还是探底摸排?周明远昨晚刚躲进楚家的防区,今天楚家的人就堂而皇之地坐到了省委一把手的位子上。
这巧合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转身走进备菜间,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
“大院来电话了?”红袖看我脸色不对,立刻站了起来。
“嗯,新来的省委书记要见我。姓楚。”我穿上外套,把那部装着重要备份文件的优盘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红袖和江如雪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不是羊入虎口吗?”江如雪皱起眉头,“周明远刚拜了楚家的码头,这新书记摆明了是来给周明远站台的。你现在去,万一他直接下令把你手里的案子给停了,或者随便找个借口把你隔离审查……”
“他没那个胆子在这个时候明着搞隔离。”我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冰冷,“燕京督导组还在,几十万受害者的眼睛还盯着。他既然想见我,那我就去会会这位楚书记。”
我走到门边,回头看着她们:“清秋,继续查那个海外资金池。红袖,你联系老郑,让他在看守所里把嘴闭紧,没有我的口信,谁去提审都别乱说话。”
“你自己千万小心。”红袖走到我面前,帮我理了理衣领,眼里满是担忧。
我点了点头,推开门,大步走进了冬日的寒风中。
不管这位新来的楚书记是何方神圣,不管他背后藏着多大的保护伞。
他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把手伸出来,那我就算拼着这身官服不要,也得看看他那双手上,到底沾没沾着江南省老百姓的血。
半小时后,我站在了省委一号办公楼顶层的书记办公室门前。
秘书替我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双开门。
宽敞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深色的地毯上。一个头发花白、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普通灰色夹克的男人,正背对着我,站在窗前,看着下面整个省府大院的景色。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
那是一张不怒自威的脸,两条浓重的眉毛像剑一样扬起,那双眼睛里没有官场上常见的圆滑和深沉,反而透着一股子像是在战场上淬炼过的、刀锋般的锐利。
他没有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直接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你就是林远?”
他的声音很厚重,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是。楚书记。”我不卑不亢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楚建国打量了我几眼,目光落在我不小心蹭破了一块皮的额头上,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听说你昨天晚上,为了找女儿,一个人单枪匹马去西郊跟绑匪拼命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眼神瞬间变得像针尖一样锋利。
小禾被绑架的事,我连燕京督导组都没告诉,他一个今天早上刚下飞机的新书记,是怎么知道的?!
我死死盯着楚建国那双深邃的眼睛,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风衣后腰的皮带扣。
楚建国看着我如临大敌的模样,不仅没生气,反而从沙发前的茶几底下,拿出了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轻轻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别紧张,坐下。”
他看着我,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平和:
“你手里那些查周明远的账本,其实不用费那么大劲去海外翻。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