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室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
隔着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卫天成那张因为癫狂而微微扭曲的脸,离我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一个条件。”
卫天成压低了嗓音,喉咙里发出那种砂纸打磨般的粗糙声响,“林远,只要你动用你们专班的权限,加上燕京督导组的关系,给我签一份保外就医的特批文件,把我送到边境。只要我脚一踏出国门,那份能把周明远连根拔起的绝对死证,双手奉上。”
听着他这番异想天开的狗屁条件,我没忍住,直接气笑了。
“卫老板,你是昨天晚上在医院被特警的闪光弹炸坏了脑子,还是在这看守所里做了一宿的白日梦?”
我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五百亿的国资窟窿,信通财富几十万受害的老百姓,还有红星机械厂那么多条人命。你身上背着的血债,判你十次死刑都嫌少。你现在让我给你签保外就医?你觉得燕京的督导组是瞎子,还是觉得我林远是那个为了扳倒周明远,连底线都不要了的疯子?”
“林远!你别给脸不要脸!”
卫天成猛地一拍面前的铁桌子,手腕上的铁铐子震得哗啦乱响。他那张原本还能强撑着一丝斯文的面皮彻底撕裂了,露出底下最恶臭、最歇斯底里的亡命徒嘴脸。
“你以为你爹顾长风是个什么好东西?他当年要不是死心眼,非要咬着那点破账不放,能落个车毁人亡的下场?!你现在跟他一模一样,简直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他把脸紧紧贴在玻璃上,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恶狠狠地盯着我:
“周明远已经搭上了那条通天的大船,没有我手里的东西,你们连那扇大门都摸不着!等风头一过,那老王八蛋在暗处随便动动小拇指,就能把你们这帮蚂蚁碾得粉碎!你信不信?!”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通话器,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周明远造的孽,我们自己会查。至于你手里的东西,你爱带进棺材里就带进棺材里。卫天成,你的路到头了,好好在里面享受你最后的日子吧。”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远!!!”
隔着隔音玻璃,我依然能听到卫天成在里面发出的像野兽一样的嘶吼。我没有回头,但在我握住门把手的那一瞬间,隐约听到他撞击玻璃时咆哮出的一句话。
那句话有些含糊,但我听清了几个字:
“……你真以为我什么后手都没留?!我会让你跪着来求我!!!”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坐上小伍的捷达车,我揉了脸颊,觉得有些发木。
“哥,谈崩了?”小伍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我难看的脸色。
“他就是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满嘴喷粪,想拉所有人垫背。”我降下一点车窗,任由冷风吹进来,“周明远切割得太狠,彻底把他逼急了。”
“那咱们接下来咋办?周老真躲进那个楚家的防区了,燕京督导组也不好办啊。”小伍有些担忧。
“不好办也得办。天网恢恢,我就不信这江南省真有什么法外之地。”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卫天成最后那个怨毒的眼神。
回到老城区的听雨轩茶馆,已经是中午了。
推开后院备菜间的门,一股浓郁的皮蛋瘦肉粥香味扑面而来。苏红袖正围着一条碎花围裙,站在那个老式煤气灶前搅和着锅里的粥。她今天把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当纪委干部时的干练,多了一丝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江如雪和沈清秋在外面大厅和几个刚刚反水的供货商老板对账,屋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回来了?”红袖转过头,看着我满脸的疲惫,眼神柔和了下来,“洗个手,先喝碗热粥暖暖胃。跟那种老畜生对线,犯不上气坏了自己。”
我走到水池边洗了把手,然后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看着她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端到我面前,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愧疚。
十年了。
从我父亲出车祸那天起,这十年里,我活得像一只在暗夜里潜行的鬼。红袖为了帮我,放弃了大好前程,跟着我在这个修罗场里摸爬滚打。
为了扳倒周明远和卫天成,我们牺牲了太多,甚至连作为一个普通人最基本的幸福都给强行抹杀了。
“红袖。”我拿着汤匙,却没有动碗里的粥,声音有些发哑,“等这件事彻底了结了,不管是周明远还是卫天成,全都伏法了……咱们就把小禾接回来吧。”
听到“小禾”这两个字,苏红袖拿勺子的手猛地一哆嗦,勺子碰在瓷碗边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禾,是我们的女儿。
这是一个除了我们俩和老陈书记之外,全省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三年前,在信通财富案子刚刚露出一丝端倪,我和卫天成在暗中交锋最激烈的时候,红袖意外怀孕了。
那时候,老郑还在当内鬼,卫天成的马仔满大街乱窜,钱伯钧甚至敢把死猫挂在举报人的门把手上。在那样的环境里,我们太清楚卫天成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是什么手段了。
只要这孩子一落地,只要被卫天成或者周老的人察觉到一丝一毫的风声,小禾就会变成他们拿捏我最致命的软肋。
所以,在红袖快要临产的时候,我们演了一出戏。红袖借口被下放去偏远山区挂职锻炼,消失了整整半年。
孩子是在邻省一个连二级甲等都算不上的县医院里生下来的。生下来不到满月,我们就把她秘密寄养在了红袖远房表姐的乡下老家。连户口都没敢上在我们的名下。
这三年,我这当爹的,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隔着模糊的加密视频,偷偷看过几眼女儿学会走路、学会叫妈妈的样子。我连一次游乐园都没带她去过,连她身上带着奶香味的衣服都没亲手洗过一次。
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像是被钝刀子割一样的疼。
红袖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乱糟糟的头发,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想什么呢?小禾在表姐家过得挺好的,表姐发来的视频你不是看了吗,小丫头现在都能背唐诗了,胖乎乎的。”红袖吸了吸鼻子,“等天亮了,等燕京督导组把这帮王八蛋全收拾干净了,咱们堂堂正正地去接她回家。”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好。我保证,这是咱们最后一次担惊受怕。”我咬着牙,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就在这时。
放在桌子上的那部单线备用手机,突然突兀地振动了起来。
“嗡——嗡——”
屏幕上闪烁着一串长长的、杂乱无章的虚拟乱码。
我眉头猛地一皱。这个备用号码的权限非常高,除了清秋和几个绝对核心的外线,没人知道。
红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收起了脸上的温情,眼神重新变得警惕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顺手点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声,只有一阵刺耳的背景电流声,像是在某个空旷、阴冷的地下室或者废弃仓库里打来的。
“哪位?”我沉声问道。
足足过了五秒钟,听筒里才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明显经过了变声器的处理,听起来黏腻、阴冷,就像是一条滑溜溜的毒蛇顺着你的脊背爬过,让人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
“林市长,这大雪天的,在茶馆里喝着热粥,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
“你到底是谁?!”
变声器的声音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怪笑:“别急啊。对了,今天打电话来,觉得一直叫你林市长不太合适。既然顾长风当年把命都留在了这盘棋上,我作为晚辈,是不是该尊称你一声……顾市长?”
听到“顾长风”三个字,我心里的危机感瞬间飙升到了极点。
卫天成!
这是卫天成的人!这个老畜生虽然被关在里面,但他果然在外面还留着一条没有被清理干净的疯狗!
他在看守所里最后那句咆哮,根本不是无能狂怒,而是他早就布置好的绝命反扑!
“你替卫天成办事,想从我这里捞什么好处?说个价。”我强压着心头的狂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同时冲着红袖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立刻去前厅找沈清秋追踪信号。
红袖刚要转身。
电话那头,那个阴冷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
“捞好处?林市长,你把我们老板想得太俗了。老板说了,他现在钱不要了,命也不要了。他就是觉得黄泉路上太冷清,想找点人陪葬。”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子残忍到极致的戏谑:
“林市长,先别急着挂电话,你听听这个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像是什么胶带被人猛地撕开。
下一秒。
“哇——!!!”
一声撕心裂肺、充满极度惊恐的婴儿啼哭声,顺着听筒,毫无防备地炸响在整个备菜间里!
那哭声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沙哑,甚至带着喘不上气的抽噎。每一声啼哭,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直挺挺地、毫不留情地捅进了我的心脏里。
苏红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原地。她手里端着的那个白瓷汤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粥溅在她的脚背上,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电话,那双平时坚韧无比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天塌下来的绝望和不可置信。
“妈妈!哇……”
电话里的哭喊声隐隐约约透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虽然隔了三年,虽然只能通过视频看着她长大,但我绝对不会听错。
那是小禾!
那是我的女儿!!!
他们是怎么找到邻省的?!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小禾的下落?!
一股狂暴到极点的邪火,瞬间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崩得像要炸裂开来,塑料的手机外壳被我捏得“喀喀”直响。
“你别碰她!!”我对着电话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扒了你的皮!!!”
“哈哈哈哈……”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非常享受我这种崩溃的反应,他故意把手机凑近了哭闹的孩子,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顾市长,别那么大火气嘛。这小丫头长得水灵灵的,哭起来的声音可真是清脆啊。”
那个阴毒的声音突然压低,像是恶鬼在耳边低语:
“老板让我带句话给你。他昨天在看守所给你机会,你没要。现在,筹码换了。老板说了,这孩子的哭声,好听吗?”
“你听好了。”男人的声音变得冷酷无比,“不准报警,不准告诉燕京督导组。今晚十点,一个人,开着你那辆破捷达,到西郊的废弃化工厂来。你要是敢带一个条子……”
电话那头传来“咔哒”一声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
“你就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了。记住,一个人。”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备菜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地上那一滩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粥。
红袖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地往外涌,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我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冷风的空气。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我眼里所有的隐忍、顾忌、还有作为一个体制内干部的理智,在一瞬间被烧了个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