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见林远。”
木门内,卫天成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顺着门缝直接扎进了我的耳膜。
我贴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死死地憋在胸腔里。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一样,每跳动一下都带着针扎般的钝痛。
远在金三角、手握重兵和无数黑金的“守夜人”,为什么要见我?难道仅仅因为我端了顾长海的老巢,坏了他的生意?不,直觉告诉我,这件事绝对和那张带有刀疤的左手照片,和我那扑朔迷离的身世有关。
“林市长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他亲自见?”房间里,高副省长冷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不屑,“这小子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我已经安排督查组盯着他了。等咱们这笔买卖做完,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他踢出局。”
“高省长,别轻敌。”卫天成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杯盖,“这小子属狼的,咬住骨头就不撒口。既然那位大人物想见他,那就安排他们见一面。正好,把这滩水彻底搅浑。”
听到这里,我知道不能再听下去了。
茶馆的规矩,伙计送完水不能在走廊逗留太久。如果门外的保镖进来巡视,我这个贴着墙根偷听的“哑巴”立刻就会暴露。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提起手里已经空了的炭筐,我佝偻着背,放轻脚步,顺着回廊慢慢退回了前院的备菜间。
一个多小时后,那间雅座的门开了。
我低着头在院子里洗茶具,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高副省长和卫天成一前一后走出了茶馆。两人脸上都挂着那种大权在握、春风得意的微笑。
等他们的车子彻底消失在青石巷外,沈清秋立刻锁上了茶馆的大门,挂上了“打烊”的木牌。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撤回了翠湖疗养院。
刚进指挥大厅,我就直奔洗手间,用冷水拼命地洗着脸上的暗色粉底。冰冷的水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的大脑在极度疲惫中重新恢复了运转。
“情况怎么样?”韩正阳一只手端着杯浓茶,看我从洗手间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全盘托出。”我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擦了擦脸,走到大厅中央的会议桌前坐下,“保护伞查实了,就是那位名义上管着咱们专班的高副省长。而且,他们定在了三天后的晚上出货。最要命的是,那个金三角的‘守夜人’要亲自越境过来验货。”
“亲自越境?”韩正阳的脸色变了,“那可是个跨国的大毒枭加军火商!他要是过来,身边带的绝对是顶尖的武装雇佣兵。这案子升级了,我得立刻向燕京总部申请武装支援!”
“申请支援是必须的,但咱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连他们从哪出货、货藏在哪都不知道。”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苏红袖和江如雪快步走了进来。红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个黑色的U盘。她满脸的疲惫,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
“林远,你们去茶馆的这几个小时,我和清秋的技术团队也没闲着。”
红袖大步走到桌前,把U盘“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我们顺着昨天查到的‘蜘蛛’的那条海外信托线索,反向追踪了卫天成在境外的几家空壳公司。虽然核心账目进不去,但在他们一个废弃的备用邮箱里,我们破解出了一份加密文件。”
“什么文件?”我立刻坐直了身子。
“一份收购清单。”江如雪接过了话茬,她的脸色有些发白,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一份卫天成准备在三个月内,用洗白的五百亿资金,在江南省大开杀戒的猎物名单!”
我赶紧把U盘插进桌上的电脑里。
随着文件被解密打开,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长长的表格。
当我看清表格上的内容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头皮一阵发麻。
排在前面的,全都是江南省首屈一指的优质核心资产!
“清河港深水码头,评估价一百二十亿,计划收购价……十五亿。”
“东郊两座大型稀土矿场,评估价八十亿,计划收购价……九个亿。”
“省建工集团百分之三十内部股权、三家上市的龙头制造企业……”
我顺着名单往下念,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我的心上。这上面的资产加起来,少说也价值上千亿,几乎涵盖了江南省物流、矿产和基础建设的半壁江山!
而卫天成给出的计划收购价,全都是打了一折甚至不到一折的“骨折价”!
“这太疯狂了。”韩正阳看着屏幕,直摇头,“这些企业的老总又不傻,凭什么把这么赚钱的买卖,以这种跳楼价卖给他?”
“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
江如雪冷冷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悲凉和愤怒,“这就是资本市场最残忍的绞肉机。五十个亿的暴雷,把市面上的流动资金全抽干了。银行为了自保,全面断贷、抽贷。这些企业就算有再好的资产,手里没有现金流,连下个月的员工工资和供应商欠款都发不出。一旦资金链断裂,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江如雪转头看了我一眼,“到时候,负责清算的就是高副省长的人。他们随便找个‘资不抵债’的借口,就能把这些优质资产强行低价拍卖。而卫天成带着洗白的外资身份进场,那就是唯一的‘救世主’。”
我死死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在茶馆里听到他们谈论这些的时候,我还只是觉得震惊。现在看到这白纸黑字的血腥清单,我才真正体会到卫天成这个“渔翁”的可怕。
他不仅要老百姓的命,他还要把这片土地上的骨髓都给吸干!
“等等……”
我的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动,突然,我的视线死死地卡在了这份清单排在第一位、被特意用红色字体标粗的那个名字上。
“天盛集团核心业务及全资控股权——评估价两百亿,计划收购价,零。”
天盛集团。
这是江如雪的公司!是她当年被三大家族打压、后来靠着我们拼死拼活才重新夺回来的心血!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江如雪。
江如雪就站在我身边。她平时总是穿着得体、妆容精致,像个在商界里游刃有余的女王。哪怕泰山崩于前,她也能挂着那抹慵懒而勾人的微笑。
可是现在,她死死地盯着屏幕上自己公司的名字。
没有惊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冰冷到了极点的杀气。
“他想连我一起吞。”
江如雪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冰窖里冻过一样,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她慢慢走近大屏幕,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天盛集团”那四个字。
“收购价,零。好大的口气啊。”江如雪突然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我,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怒意,“林远,你知道他为什么把我排在第一位,还标个零吗?”
我摇了摇头,心里也充满了疑惑。天盛集团现在的现金流很健康,就算大环境不好,也不至于被逼到破产的地步。
“因为天盛集团是目前全省唯一一家,账面上躺着几十亿干净现金流,且没有任何银行负债的大型民企。”
江如雪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卫天成把全省的水都抽干了,但他发现,还有我这块硬骨头啃不下来。只要天盛集团还在,我就能出手去救市,去托底那些快要破产的企业,打破他那低价垄断的算盘!”
“所以,他必须先干掉我。标价为零,意思很明白,他不仅要我的公司,还要用见不得光的手段,让我净身出户,甚至身败名裂!”
听完江如雪的话,我感觉胸膛里的火蹭蹭地往上冒。
卫天成这老狐狸,不仅算计了全省老百姓,算计了那些企业老板,现在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我身边人的头上!他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做梦!”
我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哗啦直响。
“有我在一天,这江南省的天就塌不下来!他想要天盛集团,我看他有没有那么大一副好牙口!”
江如雪看着我暴怒的样子,眼底的冰冷稍微融化了一点,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决绝。
她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重新恢复了那个商界女强人的姿态。
“林远,你先别激动。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能把他的视线死死拖在国内,让他无暇顾及海外走私的诱饵。”
江如雪走到我面前,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闪烁着疯狂的算计。
“他不是想要我的天盛集团吗?好,我给他。”
“你说什么?”我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韩正阳和苏红袖也吃惊地围了过来。
“如雪,你疯了?那是你大半辈子的心血!”红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劝道。
“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江如雪反握住红袖的手,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三天后,守夜人就要过境验货。这三天里,卫天成肯定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走私通道的安保上,你们很难找到破绽。”
“既然他把天盛集团当成头号猎物,那我就主动出击。明天一早,我会放出风声,就说天盛集团因为一笔海外投资失败,资金链彻底断裂,急需寻找买家兜底。”
江如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这么大一块肥肉主动送到嘴边,我不信卫天成这只老狐狸能忍得住。我会亲自去跟他谈收购,用最繁琐的商业谈判、对赌协议,死死地缠住他!就算他是孙悟空,我也要把他拖在这烂泥潭里,给他拖出个分身乏术!”
“不行!这太危险了!”我断然拒绝,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比真刀真枪还要阴险。你这是羊入虎口!万一他察觉到这是个局,不仅你的公司保不住,你的人身安全都有危险!”
“林远,你听我说……”
江如雪还想坚持,却被我挥手粗暴地打断了。
“没得商量!这五十个亿的案子是我接的,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我林远还没沦落到要靠拿自己女人的心血去当诱饵的地步!”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江如雪愣了一下,白皙的脸上突然飞起一抹红晕,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的话,硬生生被这句“自己女人”给堵了回去。她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而柔软。
苏红袖在旁边偷偷抿着嘴笑了笑,韩正阳则是干咳了两声,转过头去装作看地图。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说了什么,老脸一红,赶紧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我的意思是……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我走到白板前,拿起黑板擦,用力把那份长长的猎物名单全给擦掉。
“诱饵,咱们不用天盛集团。卫天成最在意的是什么?是钱,是那洗出境外的五百亿!”
我转过身,看着众人,脑子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
“你们想过没有,那五百亿的实物资产,几百吨的黄金,为什么要急着在三天后运走?因为藏在国内不安全!”
“省城的仓储物流、废弃工厂,咱们这几天都已经翻了个底朝天,连根金条的毛都没看见。他能把这么大一批货藏在哪儿?”
我看着地图上那条绵延的海岸线,手指在其中一个点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清河港!”
“刚刚名单上的第一个收购目标,就是清河港深水码头!那里每天进出的集装箱数以万计。如果把黄金藏在准备出口的集装箱里,混在几万个箱子中间,那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韩正阳眉头一皱:“清河港太大了。就算咱们猜到了,没有确切的集装箱号,咱们这半支突击队加上专班的人,查一个月也查不完啊。更何况还会打草惊蛇。”
“不,咱们不查箱子。”
我扯出一个阴森的冷笑。
“既然他要在回南天的大雾里走私出境,那肯定要用船。清河港吃水够深的走私货轮,就那么几艘。”
我走到韩正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主任,敢不敢跟我干一票大的?”
“有屁快放,老子当年在热带雨林里都陪你滚过了,还怕这个?”韩正阳瞪了我一眼。
“好。”
我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火焰。
“明天晚上,咱们不去查账,也不去跟高副省长打太极。咱们带上炸药,去清河港。”
“既然找不到哪艘船上装了黄金,那咱们就把清河港里所有能出远海的走私货轮,全给他炸沉了!”
“我倒要看看,没了船,那位金三角来的‘守夜人’,面对一堆运不走的破铜烂铁,还会不会心平气和地跟卫天成做生意!”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我这个近乎土匪般的疯狂计划给震住了。
就在这时,韩正阳放在桌上的保密手机,突然发出了一阵尖锐的蜂鸣声。
这是最紧急情况才会响起的警报声!
韩正阳脸色一变,赶紧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了简短而急促的汇报声。韩正阳越听,脸色越难看,到了最后,他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甚至紧紧地扣住了桌子边缘。
“知道了。继续监控,不要打草惊蛇。”
韩正阳挂断电话,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远,炸船的计划,可能来不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边防情报处刚发来的绝密警报。两个小时前,一支来历不明、全副武装的车队,强行冲破了滇南边境的原始丛林防线。带队的……”
韩正阳咽了口唾沫。
“守夜人没有等三天后。他提前越境,现在,正带着他的人,直奔咱们省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