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大会堂的穹顶上，那盏足足有两层楼高、由上万颗水晶拼接而成的巨大吊灯，正散发着璀璨到有些刺眼的光芒。
我坐在会场左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右臂还用绷带吊在胸前。身边是紧紧握着我左手的苏红袖。
放眼望去，整个会场呈巨大的扇形，一排排红色的天鹅绒软座上，坐满了全省各市县的一把手、重点国企的负责人，以及各大商会的代表。足足三千多人，乌泱泱的一大片。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一条鲜红的横幅：“全省年度风纪建设与经济发展扩大会议”。
庄严，肃穆，甚至透着一丝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神圣感。
谁能想到，就在几个小时前，这座城市还在经历着亡命徒的暗网围剿，而在半个月前，这片土地的地下还在源源不断地流淌着黑金。
“接下来，请李维民同志作大会报告。”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在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回荡。
在一阵热烈得有些夸张的掌声中，李维民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套崭新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乌黑发亮。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走向发言台的脚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我知道他在害怕。昨晚他在审讯室里交代了一切，今天坐在这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处境。他现在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却还要强撑着装出一副如履平地的样子。
不过，李维民毕竟是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泡了三十年的老油条。
当他双手扶住麦克风，看着台下那三千多双敬畏的眼睛，听着那如雷般的掌声时，他骨子里的那种官僚惯性，竟然奇迹般地压住了内心的惶恐。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同志们，代表们。”
他的声音经过麦克风的放大，显得浑厚而威严。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总结过去，更是为了展望未来。最近这段时间，咱们省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外面风言风语，搞得人心惶惶。今天，我就在这里给大家交个底！”
李维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竟然越讲越顺溜，仿佛真的进入了那个为民请命的“副省长”角色。
“反腐倡廉，这是一场硬仗！我们队伍中的极个别干部，经受不住金钱和权力的诱惑，背弃了初心，滑向了深渊。对于这种行为，省里的态度非常明确，那就是零容忍！”
他在台上讲得慷慨激昂，台下前排的VIp坐席里，几个大腹便便的商会代表立刻带头鼓起掌来。
我冷眼看着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光头男人。那家伙是本省最大的路桥建设公司老板，也是“江南会”洗钱网络里最核心的白手套之一。他此刻正把双手拍得通红，满脸都堆着激动和赞同的笑容。
他肯定以为，李维民今天能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个台上作报告，就说明上面已经妥协了，说明他们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已经安全过关了。
“这老狐狸，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苏红袖坐在我旁边，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神里满是厌恶，“自己就是最大的蛀虫，居然还能在台上厚颜无耻地谈反腐。”
“让他讲。”我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嘲笑，“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粉身碎骨。”
台上，李维民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演讲中。他甚至脱离了面前的稿子，伸出右手在半空中用力地挥舞着。
“同志们啊，痛心啊！有些干部，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搞权钱交易，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这是对党纪国法的公然挑衅！”
李维民越说声音越大，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的颤音。
“我在这里向全省人民表个态！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的位置有多高，背景有多深，只要触犯了法律，就一定要把他连根拔起，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砰——！！！”
就在李维民把气氛推向最高潮，台下准备再次爆发出雷鸣般掌声的那一瞬间。
会场后方，那两扇高达五米、厚重无比的实木包铜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推开！
巨大的撞击声在安静的会场里轰然炸响，甚至盖过了音响里的回音。
大门外走廊里刺眼的白炽灯光，像一把锋利的利剑，瞬间劈开了会场内部略显昏暗和沉闷的空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那些正准备鼓掌的手停在半空中，三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了会场的大门。
在逆光之中，一队人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短发，眼神锐利得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鹰。他走路带风，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嗒、嗒、嗒”声。
跟在他身后的，是十几名穿着统一黑色风衣、面容冷峻的男女。他们的胸前，都佩戴着一枚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特殊徽章。
会场里的安保人员原本想上前阻拦，但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本暗红色的证件晃了一下。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特警，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违逆的圣旨一样，瞬间立正，迅速退到两侧，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那是谁？”
会场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句嘀咕，就像是滴进热油锅里的一滴水，瞬间引爆了整个大会堂。
“我的天……那是京城特调组的韩正阳主任！”
“京城最高监察局的人！他们怎么会直接冲进全省党代会的现场？！”
“出大事了……这回真的要出通天的大事了！”
哗然声四起。原本肃穆安静的会场，瞬间变成了一个炸了锅的菜市场。
恐慌，像是一场看不见的瘟疫，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人群中蔓延。
我坐在后排，清楚地看到前排那个刚才还拍手拍得最起劲的光头路桥老板。在看清那队黑衣人胸前徽章的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退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一屁股瘫坐在了红地毯上，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不光是他，前排那几十个曾经和“江南会”有过利益输送的大人物，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在疯狂地擦汗，有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座椅的扶手，连气都喘不匀了。
而此时的主席台上。
李维民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死死地定在了发言台前。
他保持着刚才那个挥斥方遒的手势，嘴巴半张着，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屏幕的特写镜头里，我看到他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脸色从刚才的红润，在一秒钟内变成了死人般的煞白。
“嗒、嗒、嗒。”
韩正阳带着特调组的人，顺着会场中央那条宽阔的红地毯，目不斜视地朝着主席台走去。
脚步声仿佛踩在每一个做贼心虚的人的心脏上。
李维民面前那份刚刚还念得慷慨激昂的发言稿，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落，“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麦克风将他剧烈而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牙齿打架的“咯咯”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他害怕了。
他那张强撑出来的面具，在京城特调组这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面前，被瞬间碾得粉碎。他终于意识到，那些所谓的妥协，那些所谓的演戏，不过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垂死挣扎。
韩正阳走到主席台的台阶下，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踩着台阶走了上去。
省里其他的几位领导都默默地站起身，退到了一边。没有任何人敢出声阻拦。
韩正阳径直走到发言台前，站在了李维民的身边。
他没有看李维民，而是直接伸手，一把将李维民面前的麦克风拽到了自己面前。
“请大家安静。”
韩正阳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
原本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三千多人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台上。
韩正阳转过头，冷漠地看着已经抖成一摊烂泥的李维民，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
“李维民。”
这三个字一出，李维民的双腿猛地一软，如果不是双手死死地撑着发言台，他当场就会跪在地上。
“根据京城最高监察局的指令，你涉嫌严重违法违纪，涉嫌包庇黑恶势力、非法转移巨额资金，以及涉嫌故意杀人等多项重罪。现在，特调组对你正式实施隔离审查！”
韩正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会堂里炸响，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那些利益集团的脸上。
“带走！”
随着韩正阳一声令下，两名身材魁梧的特调组专员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地钳住了李维民的胳膊。
“不……不要……”
李维民终于崩溃了。他发出一声像杀猪一样的惨嚎，眼泪鼻涕瞬间流了满脸。他拼命地挣扎着，但那两名专员的手就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我招了！我什么都招了！是楚镇南逼我的！我是被逼的啊！”
他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被两名专员直接架了起来。他的双腿完全使不上力气，鞋底在主席台的红地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堂堂一个常务副省长，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三千人的注视下，竟然被吓得当众瘫成了一摊烂泥。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父亲生死的男人，此刻像一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一样被拖出会场。
我的眼眶瞬间通红。
十年了。
爸，王叔，还有那些惨死在矿山底下的冤魂。
你们看到了吗？他完了！三大家族完了！这片天，今天终于亮了！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苏红袖在旁边紧紧地抱住我的胳膊，眼泪无声地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就在李维民的惨叫声消失在门外的时候，韩正阳并没有走下主席台。
他站在那里，冷冽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台下那群已经被吓破了胆的代表们。
“大家不要急着走，今天的大会，才刚刚开始。”
韩正阳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黑色硬皮本。
那个本子我太熟悉了，那是昨天周长明死后，影子小组从楚镇南的秘密保险柜里搜出来的“江南会”终极花名册！
看到那个黑本子，台下前排的几十个人，包括那个光头路桥老板，竟然同时发出了绝望的哀嚎，有几个人甚至直接昏死在座位上。
“接下来的议程，很简单。我念到名字的人，自己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面来。”韩正阳翻开本子，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不仅要抓李维民，他要把这个省里所有的毒瘤，在今天连根拔起！
全场死寂，只有韩正阳翻书页的声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开始念第一批贪官名单的时候，韩正阳却合上了本子，抬起头，目光越过茫茫人海，准确无误地看向了我所在的左侧后方角落。
“不过，在宣读这张耻辱的名单之前。”
韩正阳的声音突然变得浑厚而郑重，透着一种让人动容的敬意。
“我代表京城最高监察局，要在这个全省最高规格的大会上，做一件事。”
他举起手里的麦克风。
“我要为十年前，一位为了查清江南会黑幕，被贪腐分子残害，却背负了十年‘畏罪自杀’骂名的英雄，洗刷所有的冤屈！”
会场里再次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位英雄的名字，叫顾长风！”
韩正阳的声音猛地拔高，响彻云霄。
“而今天，打赢这场反腐硬仗，亲手把证据交到我们手里的，是他的儿子！”
韩正阳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我，他大步走到主席台的边缘，对着我所在的方向，站得笔挺，猛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顾长风烈士之子，林远同志。”
“请上前！”
这三个字一出，三千多双眼睛，带着震惊、敬畏和不可思议，瞬间像潮水一样，顺着韩正阳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了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