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棉纺厂周边路口的四个监控探头因为线路检修同时断电。
七点五十,我到了。铁门外面停着四台履带式挖掘机,五十多个戴黄安全帽的人站在机器前面,手里拿着镐把和铁棍。这些人穿的是拆迁队的制服,但是没有一个人手上有老茧。
马卫国站在一辆黑色奥迪旁边,手里拎着扩音喇叭。
“林处长,人和机器我都给你备齐了。”他把喇叭递过来,“现在你去解决他。”
仓库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穿一件旧军大衣,一只手拎着红色的煤气罐,另一只手攥着打火机。
王满仓。
“来啊。”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不怕死的就开机器压过来。”
我没有接那个喇叭。我把公文包换到左手,抽出一本硬皮本子翻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笔。
“马处长,我先记一下现场。”
“你记什么?”
“记时间、地点、到场人员和机械数量。”我一边写一边道,“七点五十我到现场,挖掘机四台,作业人员五十三人,带队人马卫国。这三行您看一下有没有错。”
马卫国的手停在半空。
“林远,你现在给我记这个?”
“我不记,出了事写谁?”我把本子合上,“我今天来了,也带队了。但是这五十三个人是哪个单位的?劳务合同在谁那儿?我要在日志里写单位名称。”
“……工程队的。”
“工程队叫什么名字?”
马卫国没有答。
我把这一行空着,转身往仓库那边走。我没有带一个人。
在他身后,人群侧后方有五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跟着往前挪。这五个人没有拿镐把,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
……
我在离王满仓五米的地方站住。
“王师傅。”
“你是哪个?”
“市发改委重点项目处,林远。”我把工作证举起来,“我今天不是来拆你房子的,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问什么。”
“这块地上原来七户,现在住三户。另外四户五年没有水没有电。”我道,“那四家人是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房子卖给了谁,您知道吗?”
打火机在王满仓手里转了半圈。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那四户的补偿款是四百多万,现在还挂在名单上。”我道,“王师傅,这块地上真正的钉子户不是您,是那四家不存在的人。”
王满仓盯着他看了很久。
“姓林的。”我往前挪了半步,“十年前也有一个穿制服的到这儿来过,他问的也是这块地上有几户。”
“他姓什么?”
“他没说。”王满仓道,“他就留了一句话。他说这个厂子将来要是有人来推,你别跟他们拼命,会有人来找你。”
“怎么认?”
“他说那个人会问我四户的事。”
我握着笔的手停了。后面十几米的地方,那五个人已经散开了。
“王师傅。”我道,“您手里那个罐子放下。”
“为什么。”
“因为您要是今天点了它,明天报上写的自然是一起拆迁引发的意外爆炸。”我道,“那四百万还是四百万,地还是要推平,没有一个人会知道这块地上原来有过一个厂。”
“那我等的那个人呢?”
就在这个时候,厂区外面传来了车声。
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越野车推开铁门开进来,横在挖掘机和仓库中间。十几个人下车,胸前挂着牌子,其中两个举着相机,对着现场的机械和人员一台一台地拍。
中间那辆车的后门开了。苏红袖穿着深色制服下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没有看我,径直走到马卫国面前。
“省纪委第四监察室,苏红袖。”她把文件递过去,“奉三一五专案组指令,对旧城改造二期征收补偿情况开展专项核查。从现在起本地块所有拆除作业暂停。”
马卫国接过来翻了两页。
“苏主任,这个项目是周副市长亲自抓的一号工程,手续都是齐的。”
“手续齐不齐,核完再说。”苏红袖道,“另外,今天到场的五十三名作业人员,请你们提供用工单位名称和劳务合同,半小时之内报到我这儿。”
马卫国没有出声。那五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已经开始往人群后面退。
“还有你。”苏红袖转过头,看着我。
“苏主任。”
“你是林远?重点项目处处长?”
“是我。”
“我这里有一份实名举报。”苏红袖道,“举报你在旧城改造二期项目的补偿审核中存在失职。你现在跟我走,接受核查。”
“苏主任,我到清河才十一天,这个项目前期的审批我一个字都没有经手。”
“有没有经手,看卷宗上的签字。”苏红袖道,“上车。核查期间不得离开核查组视线,通讯工具交出来。”
“马处长。”我转过头,“您替我说句话,我真的只是个干活的。”
马卫国往后退了半步,一个字没有出。
两个工作人员把我请上了中间那辆车。
苏红袖最后看了一眼仓库门口。
“大叔,罐子放下吧。”她道,“今天不拆了。这块地从现在起是省纪委核查的现场,谁往里面开一铲子,就是妨碍公务。”
王满仓站在门口,手上的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
上午十一点,市委招待所六楼。
门外站着两个人。屋里只有两个。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倒了两杯水。
“时间刚好。”我把一杯推过去,“再晚十分钟,我就得下令了。”
“那五个人我看见了。”苏红袖端起杯子,“外围路口的监控今天早上七点半全断了,报的是线路检修。这种巧合我在纪委见过两次,两次后面都死了人。”
“他们没有动手,自然是因为您来了。”
“我不是来救你的。”苏红袖把杯子放下,“我今天做的这件事在程序上只有一个名目:核查。核查组下来是有期限的。”
“多久?”
“三天。”她道,“三天之内拿不出这个项目的核心证据,我就得带队回省城。到那时候你身上这层壳就没了。”
“三天够了。”
“怎么用?”
“先说您。”我坐下来,“今天下午请您以核查组的名义给市政府发一份通知,要发改委、财政局、规划局三家的主要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到招待所接受询问,一家一个,不得代替。”
“把人都圈住?”
“不是圈住,是让他们没法碰头。”我道,“三个人分开坐在三个房间里一个上午。只要有一个人的说法对不上另外两个,我们就有了口子。”
“然后呢?”
“然后是我。”我端起水杯,“苏主任,从今天下午起,请您对我进行审查。要严。要让招待所外面盯着的那些人看见我每天进去,每天出来,一天比一天难看。”
“为什么?”
“因为一个正在被省纪委扒皮的人,自然不会有人再费心思去盯。”我道,“他们只会等着看我哪一天被带走。”
苏红袖看着他。
“你要利用这三天做什么?”
“做一件很小的事。”我道,“那四户的房子,五年前是同一天在同一个窗口办的过户,代办人叫刘二狗。这个人是天穹控股的法定代表人,但是他在青阳那个村里是个五保户。”
“你要找他?”
“我不找他。”我把水喝完,“我要去找卖房子的那四家人。他们现在还活着,住在城郊。”
“找他们做什么?”
“问一句话。”我道,“五年前他们把房子卖了多少钱,钱是谁给的,收没收到。”
苏红袖没有再问下去。
她这三年办过十一个案子,每一个都是从账上往下查。可是这个人的路子反过来:我不查钱去了哪儿,我去问那四个老人手里到底有没有收到过钱。
一笔款子在账上是完整的,在人身上就未必。四本房本背后是四个活着的人,而人是会开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