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科的门推开的时候，屋里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半个小时前，那辆深色车膜的考斯特开出了大院，前一刻还唯赵志刚马首是瞻的这一屋子人，现在埋着头装作在干活。
先反应过来的是陈卫国，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腰弯得比见赵志刚的时候还低。
“林组长回来了。小刘，还不给林组长倒水，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陈卫国一路小跑过来要接我手里的包，“辛苦了辛苦了。真是没想到，那个王凯这么大胆。赵志刚也是，知法犯法，是咱们县委办的耻辱。”
我侧身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陈科长，慎言。”
陈卫国的手僵在了半空。
“赵志刚同志现在只是停职接受审查，纪委还没有定性。”我的声音不高，“你现在就说耻辱，是不是急了点？万一将来查清楚是误会呢？”
陈卫国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可能是误会，您出马那就是铁案。我是坚决拥护县委决定的。”
我走到自己那个角落，把桌上的书、笔和一个没用过的水杯装进纸箱。
“我帮您收拾。”陈卫国抢着去搬。
“不用。”
这就是这个院子里的规矩。人有权的时候身边全是笑脸，人一落马，踩得最狠的往往就是当初捧得最高的那一个。这一点我自然看得清楚，所以我既不生气，也不打算记着。
我抱起箱子环视了一圈。几天前我还蹲在那台复印机前面擦碳粉。
“各位，同事一场，送大家一句话。”我道，“在机关里，眼睛要亮，手脚要勤。但是最要紧的一条是，站队别站太早，容易闪了腰。”
我抱着箱子走了出去。
……
县纪委留置谈话室外，李芸手里拿着一份移交清单。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李芸把清单递过来让他签字，“王凯全招了。除了马山村这三百万，还吐出赵志刚在另外两个绿化项目上收了两百万的线索。他这回是彻底翻不了身。”
我在移交人那一栏签下名字。
“赵志刚呢？”
“在里面。刚才还在喊，说要见李县长，要见张书记，现在不喊了。”
“我想见他一面，有几件工作上的事要当面交接。”
“按规定不行。”李芸看了我一眼，“不过你是专案组组长，又是第一发现人。你要是坚持，我给你五分钟。”
“一分钟就够。”
……
谈话室里四壁都是软包。赵志刚坐在固定的椅子上，手腕上有铐子，西装皱得不成样子。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林远。”赵志刚挣了一下，锁具哗啦响了一声，“你是来看笑话的？”
我走到我对面，没有坐。
“我不是来看笑话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到现在还在想，是不是你外甥嘴不严，或者马山村那帮人太难缠。”我俯下身，双手撑在桌上，“不是。你输在你太贪，也太急。你以为我是李国权的刀，还是钱建国的枪？”
赵志刚愣住了。
这几天他在里面把整件事翻来覆去地捋。档案室、马山村、政协的件、常委会，一环扣一环，没有一处让我喘得过气。他一直以为背后操盘的是李国权或者钱建国，我自然只是个跑腿的。
“难道不是？”
“他们两个，一个只想平衡，一个只想出气。”我道，“要是没有人把这盘棋串起来，你现在还坐在主任那把椅子上喝茶骂人。”
“是你。”赵志刚瞪着他，“从档案室开始就是你。”
“那天在档案室，我整理了三千四百二十一份文件。”我小声道，“但是我只带走了一样东西，不是文件，是一件事：钱建国为什么恨你。”
“那天在马山村，我手里其实只有三张白条，剩下的都是诈你的。”
“那天在食堂我故意惹你，是要你去找王凯。蛇不出洞，打不着。”
赵志刚的脸一分一分白了下去。
“你跟我有什么仇？”他的嗓子哑了，“我不过骂了你两句，让你干了点杂活。”
我没有立即回答。
十年前那个雨夜，法庭上那张脸，那份伪造的证据，全在我眼前过了一遍。但是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赵志刚只要知道我是顾长风的儿子，就会立即拿这件事去换命，把后面那些人提前咬出来。而现在的我还接不住那样的东西。
有些账要留着，留到自己扛得住的那一天再算。
“在这个圈子里，你挡了路又露了破绽，自然有人要踢你。”我直起身，“我只是顺手推了一把。至于仇，你这种人满世界都是仇人。钱建国是，马山村那五百个人是，我也是。”
“林远，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那你得先变成鬼。”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
“对了，李县长让我接你在县委办的一部分活，处理马山村的善后。你那间办公室我会让人好好打扫一遍。”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
下午四点，县长办公室。
“交接完了？”李国权指了指沙发。
“完了。王凯和赵志刚都已经收押，账目封存，等进一步审计。”
“组织部的文件下来了，任命你为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试用期一年。”李国权道，“虽然是副科，你要担起正科的担子。”
“谢谢县长信任。”
“嗯。”李国权喝了口茶，忽然看着我，“听说钱建国那个建议案，是你去找的他？”
这是一句试探。
撒谎就是不诚实，全认就是心机深。这两条路都不能走。
“县长，什么都瞒不过您。”我挠了挠头，“当时是真没办法了。赵主任压着不让查，我手里的东西又怕被他销毁。想直接找您，又怕您为难，毕竟赵主任是您的老部下。我想来想去，只能借一下钱主席的势。”
我抬起头。
“我知道钱主席跟赵主任不对付，他一定肯出头。只要他把火点起来，这事就盖不住了。到时候您再出手，那是顺应民意。案子办了，您的名声也保住了。我就这点小聪明。”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真的是借势，假的是为了您的名声。
但是这就够了。一个既把事办漂亮、又处处替领导想的下属，谁不想留在身边。
“这是小聪明？这是大智慧。”李国权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只要你跟着我，在青阳这一亩三分地上，我保你前程。”
……
走出办公室已经快天黑了。我站在走廊的窗前点了一根烟，这是这几天的第一根舒心烟。
赵志刚倒了，而我一段录音没用，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一份没动。我只用了三张牌：赵志刚自己的贪和傲，钱建国压了五年的恨，李国权想立威的心。三张牌都不是我的，我只是把它们按顺序摆在了桌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陌生号码。
赵志刚只是个看门的。真正的大鱼在省城。
我看着这一行字，把烟头摁灭。
看门的倒了，院子里的人才会开始慌，才会有人往省城打电话。这一夜，青阳到省城的那条线上会很热闹。
“林主任，走啊，晚上给您庆功。”
几个新同事在走廊那头招呼我。我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
“来了。今晚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