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的窗户全被人占满了。
楼下，我站在一辆警车的车顶上，五百多个人围着那辆车。距离太远，屋里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看得见他举着喇叭，脸上有一道血。
“十分钟。”宣传部长看了看表，“他跟人家要了十分钟。这十分钟一过，人还在门口，怎么办？”
没有人接话。
赵志刚站在窗边，手插在裤兜里。这小子是在拖时间，可是拖到十分钟以后还是要有一个说法。而说法这个东西一旦出了口，就是县委的口径，收不回来。
“书记，我提个意见。”分管信访的副县长先开的口，“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上访了，是非法聚集堵门。我建议按处置预案办，先把带头的几个控制起来，剩下的强制疏散，事后再讲道理。”
“抓人？”李国权道，“外面五百个人，你抓三个，剩下四百九十七个明天就去市里。你控制得住马山村，控制得住去市里的那条路吗？”
“那也不能让他们一直堵着。”
“堵在这儿，起码还在我们眼皮底下。”
张万山敲了敲桌子。
“先别吵这个。”他道，“国权同志，你说说，这个事到底怎么定性？”
这才是今天真正要定的东西。
在体制里，一件事的性质由谁来定，比这件事本身要紧得多。定成非法聚集，那就是治安问题，第一责任人是公安局。定成历史遗留问题，那就是工作问题，第一责任人是当初经手那个项目的人。这笔账屋里的人自然都在算，只是没有人说破。
征地拆迁工作小组的组长是赵志刚。
“书记，我认为还是要慎重。”赵志刚开口了，“马山村这个项目手续齐全，每一笔都有账。群众今天这个诉求，很大程度上是被一小撮人煽起来的。我们要是一上来就自己认了有问题，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这个头一开，后面还有十几个在谈的项目，家家都会跟着要。到时候全县的地一亩都征不下来。”
这番话不蠢，甚至可以说很有道理。一个项目让了步，别的项目就会跟着要，这个道理在座的人自然都清楚。张万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志刚同志说的这一层，的确要考虑。”
李国权没有立即反驳。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等这句话在屋里落到底，才慢慢开口。
“志刚同志说的是个真问题。但是我想问一句，要是补偿标准真的一点没走样，外面那五百个人是怎么来的？”
“是有人在背后煽动。”
“煽动也得有人肯听。”李国权把茶杯放下，“一个村，八百亩地，五百多户，一夜之间全出来了。这不是煽动，这是家家户户手里的账都对不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的意见只有两条。”李国权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今天按历史遗留问题处理，不定性为非法聚集，不抓人。第二，成立一个核查组，把马山村的补偿标准和实际发放情况核一遍。核出来没问题，那就是有人煽动，到时候再抓也不迟。核出来有问题，那就该谁负责谁负责。”
赵志刚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这两条听着是各退一步，实际上第二条就是刀。核查组一成立，村民手里那些东西就不再是刁民的胡话，是要写进报告里的东西。而报告一旦成了文，谁签字谁负责。
“县长，现在成立核查组是不是操之过急？”赵志刚道，“外面还乱着，人手都压在维稳上，等局面稳住了再研究，是不是更稳妥？”
研究研究，这四个字在这个院子里就是不办的意思，屋里的人自然都听得懂。
李国权没有接。他知道只要今天这个会散了，明天再提这件事就要重新排队上会，一排就是半个月。
就在这时，会议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秘书接起来听了两句，抬头看向张万山。
“书记，是楼下的林远同志。他说他现在必须有一句准话，问县委能不能答应两条：一不抓人，二重新核账。他说十分钟只剩四分钟了。”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一个科员，在五百个人面前，把电话打进了常委会。按规矩这是越级，是失礼，换个日子够他挨一顿骂。但是这个电话把屋里所有还想含糊过去的人都架在了火上。不答复，等于县委在这个时候不敢表态。答复，就得当场把性质定下来。
研究研究这条路，被这一个电话堵死了。
张万山看了一眼李国权，又看了一眼赵志刚。
“告诉他，县委的意见就两条。”张万山道，“第一，今天不抓人，先把群众劝回去。第二，成立联合核查组，一周之内把马山村的账核清楚。该退的退，该处理的处理。”
秘书把这两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复述进了话筒。
赵志刚站在窗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从头到尾他没有输在道理上。他那句这个头一开后面全都要闹，到现在也没有人能反驳。他输在时间上。一个电话，把本来可以研究研究、可以拖到下个星期的事，变成了一道必须现在就答的题。
“这个电话，打得真巧。”赵志刚忽然道。
“急了呗。”宣传部长笑了笑，“挨了一砖头脑子还清醒，这不挺好？”
“在这个圈子里不会有那么多巧合。”赵志刚看着楼下那个举着喇叭的背影，“一件事太巧，那就只能说明有人在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