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和周日,青阳下了两天雨。
周六夜里,赵志刚的黑色奥迪在县委家属院三号楼下停了四个小时。楼上那盏灯一直亮着,窗帘后面始终有一个人影,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一步都没有离开过窗口。凌晨三点,那辆车掉头开走了。
那两天钱建国没有出门,饭是儿子送上去的。
两个人谁都在等对方先动手。结果谁也没有动。
先动的是程序。
“主任,政协那边刚来电话。钱副主席一大早就过来了,说要找李县长汇报工作。”
周一早上八点半,主任室。赵志刚一夜没睡,烟灰缸堆满了烟头。听到这句话,他手里那根烟停在半空。
“找县长?”
“是。人已经进大院了。”
赵志刚没有动。这一步比他想的还要毒。
钱建国要是把东西交到县纪委,事情还在张书记的盘子上,怎么定性、什么时候定性都还能运作。可他不去纪委,去找李国权。李国权跟张万山不对付已经三年,正愁手里没东西。那个U盘到了他手上就不是一份证据,是一把能随时架在张万山脖子上的刀。而赵志刚是张万山的大管家,刀砍下来,第一个断的自然是他这条胳膊。
“拦住他。”赵志刚把烟摁灭。
“主任,那是副处级,我一个副科怎么拦?”刘全的声音都在抖,“我没那个资格。”
赵志刚一把推开他,大步走了出去。
……
县委大楼和政协大楼之间有一条全封闭的玻璃连廊,是连接权力中心和二线的必经之路,平时冷清得只有保洁经过。我抱着一摞文件站在拐角,手里拿着抹布,装作在擦宣传栏。
我是算着时间来的。钱建国压了五年,一旦拿到东西自然不会再等三个月,而赵志刚只要一慌,就一定会用最笨的办法去堵。这两个人今天必定要在这条路上撞上。
脚步声从政协那头过来了,钱建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另一头,赵志刚从县委大楼那边追出来,领带是歪的。两个人在连廊正中间站住。
“哟,这不是钱主席吗?”赵志刚先开的口,“这一大早的,火急火燎往哪去?”
“好狗不挡道。”钱建国道,“让开。”
赵志刚没让,反而上前了一步。
“老钱,多年的老同事,说话何必这么冲。”赵志刚盯着那个公文包,“听说你身体不太好。政协的工作清闲,也得注意休息。有些不该操的心,操多了容易折寿。”
这是威胁。在官场,关心就是威胁的一种说法,说得越体贴意思越硬,但是话面上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钱建国笑了。
“折寿?赵志刚,你是不是觉得我钱建国这辈子就该烂在泥里?”钱建国往前逼了一步,“就该被你踩着,永世不得翻身?”
“我警告你,做人留一线。”赵志刚把声音压了下去,“五年前你能全身而退去政协,那是大家给你面子。你要是非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小心连养老金都拿不到。”
“陈芝麻烂谷子。”钱建国笑出了声。
“孙大勇嫖娼被抓,身败名裂,这是陈芝麻烂谷子?”
“刘梅车祸坠崖,尸骨无存,这是陈芝麻烂谷子?”
“周正误伤人质,引咎退休,这也是陈芝麻烂谷子?”
每说一个名字,钱建国就往前一步,赵志刚往后退了两步。
“你疯了,你在胡说什么。”赵志刚伸手要去捂他的嘴,“这些都是定论,都是意外。你敢造谣,我让纪委查你。”
“查我?”钱建国挥开他的手,“来查啊,我巴不得纪委来查,最好是省纪委来查。”
他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
“你以为把东西扔进销毁箱就万事大吉了?二二七号柜,第三层,那是你自己留下来的。”
赵志刚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他知道了,他真的拿到了。
“给我。”赵志刚扑上去抢那个包,“那是机密文件,你私藏机密文件,我现在就报警。”
“你敢。”
两个人扭在了一起。赵志刚年轻几岁,但是这几年酒喝空了身子,钱建国憋着一口气,一时之间竟然分不出高下。
“抢东西了。县委办主任在这抢东西。”钱建国扯着嗓子喊。
这里是两栋楼的咽喉,平时人少,声音却传得远。
赵志刚一拳打在他肩膀上,钱建国一口咬在他手腕上。赵志刚吃痛推开人,钱建国踉跄着撞在玻璃上,怀里那个包还抱得死死的。两个人隔着两米喘气。
“怎么,赵主任心虚了?”钱建国把衣领理了一下,“当年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死人不会说话?”
赵志刚捂着手腕。他知道,今天要是让这个人走进李国权的办公室,他就完了。
“钱建国,你开个价。”赵志刚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要什么?官复原职?还是钱?一百万?两百万?东西给我,什么都好商量。”
“我不要钱,也不要官。”钱建国站直了,“我要看着你,还有你后面那些人,一个一个排队上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方向是县长办公室。
“你会后悔的。”赵志刚在后面喊,“你以为李国权保得住你?你会死得很难看。”
钱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赵志刚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掏出手机想拨号,手抖得按不准键。
……
拐角的阴影里,我把抹布收了起来。刚才这一场狗咬狗,从头到尾都在我算好的地方发生,赵志刚的恐惧和钱建国的疯都不是意外。
但是这只是个开头。钱建国去找李国权这一步走对了,也走得最险。李国权的确想扳倒张万山的人,可政客只认利益。真到了要收场的那一天,他会不会把钱建国这颗子扔掉?
我抱着文件走了出去。
“主任,您这是怎么了?”我一脸惊慌地跑过去扶人,“手怎么流血了?我送您去医务室。”
赵志刚抬起头,死死盯着我。
“刚才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我一脸茫然,“我刚从楼下上来送文件,看您坐在这儿。您是不是不舒服?”
赵志刚盯着我的眼睛想找出点东西来,没找到。这小子自然就是个傻子。
“什么都没看见就好。”赵志刚擦了一把汗,“今天的事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根,我扒了你的皮。”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瞎子。”
“扶我回办公室。”
我搀着他往回走,掌心能感觉到那条胳膊在抖。这条在青阳横了二十年的狼现在是一条丧家之犬,而牵着链子的人正扶着它。
……
县长办公室。
钱建国推门进去,把那个黑色公文包重重放在了办公桌上。
“县长,我有重要情况汇报。我要实名举报县委办主任赵志刚,还有他背后的保护伞。”
李国权批文件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衣衫不整的老同志,又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包,然后放下笔往后靠了靠。
“老钱啊,坐。”李国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口茶,慢慢说,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