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公路上的警灯闪成了一片,刺眼的红蓝光芒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顺着山道疯狂地朝上蔓延。
我趴在半山腰的灌木丛里,浑身沾满了冰冷的泥水,连大气都不敢喘。夜风一吹,冷得我牙关打颤。赵立冬这条疯狗带的人太多了,防暴大队的警犬在夜风里狂吠,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在树林里来回乱扫。如果我刚才硬闯矿区大门,现在早就被他们按在地上了。
苏红袖那通电话救了我的命,但也彻底把我逼上了绝路。
我现在是个杀人犯,是个制造爆炸案的通缉犯。整个清河市的白道力量都已经成了周明达的刀,我手里那个市委特别巡察组的证件,现在还不如一张废纸管用。官方的门被彻底堵死,我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灰色的地下网络。
我咬着牙,顺着一条没人的野道连滚带爬地翻下山。锋利的树枝刮破了我的脸和手背,火辣辣地疼,泥浆糊了我一身。身后不时传来防暴队员吆喝的声音和手电扫过的光柱,我好几次不得不整个人埋进排水沟里,等那一队人过去才敢继续动。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拿到矿山的底单,必须翻盘。
我心里清楚,从赵立冬带着人封锁矿山、朝我下死手的那一刻起,我和周明达之间就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他要的不是把我赶出清河,是要我的命。而我手里,已经没有一张能光明正大打出去的牌了。
回到市中心那家酒店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我避开大堂的监控,顺着消防楼梯一口气爬到了顶层的房间。站在门口,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抖得几乎掏不出房卡。隔着一扇门,我听见里面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的一声,门锁开了。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江如雪还没睡,披着一件外套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她抬起头,看见我这副模样,猛地站了起来。
不是说去查矿山了吗?怎么搞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跑回来了?
她的声音里先是一丝戏谑,随即就变成了担忧。
我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半天说不出话。我脸上是被树枝划开的口子,衬衫被勾得稀烂,满身的泥和血污。
江如雪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扶住我的肩膀。她那双惯常含着笑的狐狸眼,此刻一点点收紧。
出什么事了?
我抓住她的手腕,抬起头,眼神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她。
我需要你帮我。我嗓音沙哑,透着浓浓的疲惫和焦急,马上动用你手里所有能动用的人,给我去查西郊那个青山矿山。
江如雪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起来。她扶我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倒了一杯温水塞到我手里。
帮你?她在我对面坐下,盯着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忽然冷笑了一声,林大处长,我没听错吧?你不是在苏红袖楼下淋了一整夜的雨,发誓要跟她表忠心吗?你不是答应过那位清高冷傲的苏大处长,以后跟我划清界限,再也不碰我一下吗?怎么,现在走投无路了,又想起我这个不干不净的女人了?
被她这样夹枪带棒地挤兑,我心里一阵烦躁。但她说得没错,我确实食言了。在那个大雨滂沱的早上,我抱着苏红袖,答应她这辈子都不再跟江如雪有任何感情上的瓜葛。
可现在,我别无选择。
这是大事,不是儿女情长。我双手按在膝盖上,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周明达疯了,他栽赃我制造爆炸案,还让赵立冬带着防暴大队去山里抓我,直接下达了击毙的死命令。我现在是个通缉犯,苏红袖那边已经被市局盯死了,我如果再找她,只会把她也拖下水。沈清秋还在养伤,经不住再折腾。翻遍这清河市,敢在这个时候接我这通电话、还能动用真刀真枪去替我摸矿山的,只剩你一个。
江如雪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击毙?他们真敢这么干?!
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死人了。我咬着后槽牙,那个矿山底下,藏着周明达见不得光的东西。只要能把矿山的地形图和暗道摸清楚,我就能翻盘。这清河市黑白两道,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江如雪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林远,你就是个只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肯想起我的混蛋。她别过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就知道,你这辈子的这个坎,绕来绕去,最后还得我来陪你过。
这一次,我记你这份情。我看着她,等这案子了了,我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她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转头去够茶几上的手机,先把命保住再说。你的安保主管老刀,靠得住吗?
老刀是我爸当年在道上过命的兄弟,对江家绝对忠心。江如雪点了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语气瞬间恢复了女总裁的冷酷果断,她拨通了老刀的电话,按下免提。
江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粗犷的男声。
老刀,给我调最精锐的几个人,带上家伙。江如雪的语速极快,去西郊青山矿山,给我把那里的暗道和地形图摸出来。
青山矿山?老刀的声音明显迟疑了一下,江总,那可是江南会的地盘。听说今晚市局的防暴大队把那儿围了个水泄不通,咱们现在去碰那个硬钉子,怕是会惹大麻烦。
惹麻烦我也得要里面的东西。江如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决绝,周明达把他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藏在底下的废弃矿坑里。你想办法弄清楚防暴大队的布防规律,找个口子摸进去,别正面硬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传来老刀沉稳的声音:明白了,江总。我马上安排人去踩点。给我两个小时。
挂断电话,江如雪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转头定定地看着我。
林远,我为了你,可是把江家最后一点家底都押上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这次你输了,咱们俩就真的完了。
我不会输。我把那杯温水一饮而尽,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周明达想让我死,我就先把他藏在矿山底下的那些脏东西,一样一样翻到阳光底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最难熬的等待。
我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头。江如雪也没睡,她裹着外套坐在沙发上,静静地陪着我,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泛白,可我心里那股寒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一遍遍地在脑子里推演:老刀能不能摸进去?防暴大队的布防有没有漏洞?如果矿山底下真的藏着周明达的罪证,我又该用什么身份、通过什么渠道,把这份东西递到能管得了周明达的人手里?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勒得我喘不过气。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离开了体制这张皮,我这个所谓的林副处长,其实什么都不是。
凌晨三点半。
扔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和江如雪几乎同时扑向茶几。江如雪接起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老刀,摸清楚了吗?
电话里传来呼啸的风声和急促的喘息声,老刀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紧绷。
江总,出大事了。
老刀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惊恐,我们没敢走正门,顺着后山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爬下去的。底下的情况跟我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账本没找到?我忍不住抢着问道。
账本?林处长,底下压根就没什么账本!老刀的声音抖得厉害,那是个巨大的地下窝点!堆满了成箱的工业炸药和雷管!而且……
老刀咽了一口唾沫,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
而且,我看到周明达手下的人,正在给那些炸药箱绑延时装置。看那规模,他们根本不是想转移东西,他们是想把整座青山连同周围的几个村子,全都炸上天!
我的脑袋里的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炸毁整座青山?!周明达这是彻底疯了!他要把所有的秘密,连同今晚在山上搜捕我的几百号警察,全部埋在几万吨的山石底下!到时候谁还能说清楚,这是矿难,还是杀人灭口?几千条人命,几十个村子,在他眼里,都只是一把可以随时抹去的灰尘。
我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周明达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在官场里玩手段的副市长了,他是一头被逼到墙角、准备拉着全世界一起陪葬的困兽。
马上撤!让兄弟们全部撤出来!江如雪吓得脸色煞白,对着电话大吼。
来不及了江总……
老刀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紧接着是一阵极其混乱的打斗声和惨叫声。
老刀!老刀!江如雪急得大喊。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江如雪粗重的呼吸声。她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到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的一声断了。老刀是江家最能打的人,连他都着了道,那矿底下的局面,比我想的还要凶险十倍。
就在我们俩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
砰!!!
酒店那扇坚固的房门,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门框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