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主任室的门开了。
“林远,你进来一下。”赵志刚端着紫砂壶站在门口。
我放下抹布,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过去。复印机那件事之后,我就成了科里的兼职保洁员,三天没碰过一份材料。
主任室里开着冷气,赵志刚坐在真皮老板椅上,指了指桌角那把黄铜钥匙。
“小林,我想了一下。让你写材料是难为你,复印个文件你又能搞出事故。”赵志刚吹了吹茶叶沫子,“你去档案室吧。”
“档案室?主任,我去那干什么?”
“整理档案。”赵志刚道,“前几年的文书档案一直没归档,堆得乱七八糟。你是高材生,逻辑强,这种活最适合你。把近五年的全部重新分类、编目、装盒,这也是了解咱们县委历史的好机会。我是在培养你,懂吗?”
“懂,谢谢主任栽培。”我双手把钥匙捧了起来。
“还有一条。”赵志刚竖起三根手指,“周五下午省保密局来检查,这些东西必须在周五之前弄完。三天,没问题吧?”
“三天?五年的一起弄?主任,那得有多少……”
“怎么,还没干就想打退堂鼓?”赵志刚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刚才谁说要扎根基层?谁说要当钉子?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我看你趁早回省城。”
“我能干,我一定干完。”
“钥匙就这一把,丢了你自己去跟保密局解释。”
“是。”
“去吧。”赵志刚摆了摆手,“这三天你就不用来这边打卡了,吃住都在档案室解决,什么时候干完什么时候出来。”
我抓起钥匙出去了。赵志刚这句话的意思我自然听得懂:从今天起,我连办公室都不必再进。在机关里,把一个人从人堆里挪走,比骂我一百句管用。
赵志刚等门关上,拿起内线拨了陈卫国。
“老陈,跟后勤打个招呼,档案室那边的空调坏了,正在修。”
“那底下不通风,闷得能把人蒸熟。”陈卫国在电话那头笑着,“年轻人嘛,多出出汗有好处。您放心,那屋里的东西堆得比山还高,三天?三个月他也弄不完。”
“你知道就好。”
“主任,那要是他真弄完了呢?”
“弄不完。”
“我怎么不知道。”陈卫国道,“保密局这个检查是一票否决,档案这一块要是查出乱账,谁分管谁背。可这三天分管的是他林远,不是您。到时候一份处分下去,试用期都过不了,这辈子就在档案室养老吧。”
赵志刚挂断了电话。
在体制里,拿捏一个人从来不需要罪名,只需要给他一件干不完的活,再给他一个干不完就要担责任的期限。这是最干净的一种办法,程序上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事后谁来问都是他自己没本事。
……
地下二层,档案室。
铁门推开时呛出一股霉味。地下室里排着几十排铁架子,更多的文件不在架子上,像垃圾一样堆在地上和过道里。墙角那台立式空调没有反应,电源线被老鼠咬断了。
我关上铁门,反锁。
在那一下之后,我脸上那副惶恐样子就没了。
我脱掉外套,戴上口罩和手套,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文件虽然乱,但是大致按年份分区,最里面那几堆纸最黄,是十年前的,中间那一大片就是赵志刚让我整的近五年。
“县委办的文件分四级,绝密、机密、秘密、普通。绝密的在机要室,自然不会扔在这。”我小声道,“这里能出的,最多是机密,再就是当年被人当成没用的草稿、记录、笔记。”
“整理档案?”我看着那几堆小山,“在你们眼里这是垃圾堆,但是在我眼里,这是金矿。”
我要找的不是文件,是被人急着扔掉的东西。
第一天一无所获。第二天深夜,我从一堆过期报纸底下拖出一个破纸箱,箱子上贴着一张标签:二零二一,杂项,待销毁。
在机关里,待销毁这三个字往往不是没用的意思,是有问题的意思。真正没用的东西不会有人特意贴一张标签,但是有问题的东西,总要有人给它一个去处。
箱子里是一堆碎纸条和几本泡过水的笔记本。我一点一点翻,翻到最底下,在夹层里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没有文号,只有一个手写的日期:二零二一年十一月五日。
那是五年前,县委换届的前夕。
信封里是一份复印件,边上有烧焦的痕迹,像是有人想烧,只烧了一个角就扔了。标题是青阳县委常委班子拟推荐人选考察对象初步名单,下面盖着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的章。
“拟任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差额考察,二选一。”我念了出来,“钱建国,时任城关镇党委书记。赵志刚,时任县委办副主任。”
名字的先后就是当时的排位,钱建国在前。
后面还附了一页手写的备注。
“钱建国,基层经验丰富,城关镇拆迁无一上访,群众基础好,老书记赏识。劣势,性格刚直,不善变通。状态,势头正猛。”
“赵志刚,劣势,缺乏基层主政经验,口碑两极分化。状态……”
我停住了。
那一行写的是:陪跑?需非常手段。
需非常手段这五个字被红笔圈了起来,力透纸背。这份东西自然不是给外人看的,能写出这种备注的人,只可能是当事人自己,或者是替当事人出主意的那一个。
我把纸举到灯下。这个“需”字的起笔,跟我在主任室见过的批示一模一样。
翻过这一页,钱建国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几乎褪没了:档案室,二二七号柜,黑账。
“黑账。”我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一排排铁架子。
第二十二排,第七层。上面堆的不是文件,是一堆废弃的录像带和光盘,我一盘一盘扒下来,全是农业工作会议和春节联欢会。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手指在架子最深处的缝隙里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一个黑色的U盘,上面贴着标签,字迹已经模糊,还能认出一个字:钱。
我靠在铁架上,大口喘着气。
“赵主任,您为了整我,把我关进这个屋子。”我小声道,“结果您亲手把撬棺材板的那根钉子,递到了我手里。”
我把U盘贴身收好,那份名单折起来塞进了袜子里。只是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张名单上的另外三个名字,五年前就已经一个一个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