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干事傅宁走马上任的第一件案子,就是他来那天亲手抓的那个汉奸。
关了半个来月,人不仅没瘦,还胖了点儿,皮肤也更白了。
“呦,日子过得不错嘛。”
傅宁在审讯室看见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傅宁穿上了新领的灰布军装,腰间皮带一扎,平白多了几分英武气。
墨点儿依旧在他的外衣兜里窝着,这么多年,它一点儿个儿都没长,那衣服口袋将将装得下它,还能露个脑袋在外头。
那个汉奸坐在屋子中间的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傅干事,我们都问过好几遍了,道理讲了无数,抗日政策也宣讲了好几遍,他一直就是这么个态度。”
边区政府设立不久,社会部的保卫干事没有几个,都是一个人掰成几瓣儿用,没有什么专门的预审和审讯人员。
傅宁带了个书记员进来,坐在这个汉奸对面,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一直盯到他手足无措。
“那天,我听见你跟那个鬼子的军官说话了,那是个小队长吧,我看军衔好像是。”
傅宁说话了,不紧不慢,就跟拉家常一样,但是那个年轻的汉奸无动于衷。
“你跟他说,不要往这边来,你们的任务是偷袭,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你能跟小队长这么说话,说明你不只是一个带路的,或者是个翻译官,你的地位要更高一点儿。
那么,问题来了,你们本来打算偷袭哪里?
这儿?阜平!”
看着木头人一样的犯人,傅宁走过去,翻开他的手掌看了看。
“皮肤细嫩,一看就没干过活儿,手指上有薄茧,念过很多年书吧?
念书挺刻苦的吧?要不然留不下这么多茧子。
你上过大学吗?学什么的?”
傅宁开始东拉西扯,从上学说到学生,从自己认识的几个学生说到朋友,从家里姐妹说到外甥,从父母说到兄弟。
一边说,一边观察这个犯人的表情和眼神变化。
如果他是受过训练的特务,那么可能依然无动于衷,段位更高的会给他错误的反馈来误导他。
所以这里头的分寸需要他自己甄别。
说到读书,他手指动了动。
说到专业,又不动了。
说到家里姐妹的时候,眼珠子转了转。
桌子上放着两块白布,傅宁展开看了看,是一双布袜子。
不大,一看就不是成年人穿的。
跟常见的布袜子不一样,它是两片完全相同的布片缝合在一块儿的。
这道缝合线在脚面正中间,两边绣着鲜艳的图案。
“仙鹤和不老草,这是希望你品行高洁,健康长寿。
长寿不长寿,我不敢说,但品行高洁,跟你沾边儿吗?”
这双布袜子也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放在贴身的衣服内袋里。
“你不是本地人,你是朝鲜人,对吧?”
傅宁用的是问句,但是语气相当笃定。
椅子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抬起头看着傅宁,却依然没有说话。
傅宁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了翻,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也是这人身上搜出来的。
照片上是一对母子,女人眉目温婉,身上穿着和服,孩子看着也就两岁左右,长得挺壮实。
“这么在意的东西,贴着心口放着,本来我猜是你的妻儿,后来仔细端详了端详,这该是你的姐妹吧?
应该是姐姐,那双袜子是她做的?手真巧。”
椅子上的人坐不住了,想要站起来把照片抢回去,被旁边的战士一把拽了回去。
傅宁仿佛没有看见他的动作,把照片夹回笔记本里。
“你虽然穿的是便装,但是踩了一双关东军的靴子,作为一个翻译,能够给小队长做出战斗建议。
而他没直接给你一个大耳刮子,就是顾念着你的身份。
那么,我可以推断一下你的过往。”
傅宁靠着桌子站在他对面,两只眼睛紧紧盯着他,开始用语言给他画像。
一个朝鲜人,出身应该不错,受过很好的教育,至少有一个姐姐,两个人关系很好,感情深厚。
这个姐姐嫁给了一个日本人,还有了孩子。
这个日本人应该在军队里有一定的地位,把他也带进了军队,利用他语言的长处,做了一个翻译官。
这回是出于某种目的,把他从东北派到了华北。
“你到华北来是为了什么呢?建功立业?
给你姐姐撑腰,还是给你姐夫脸上贴金?”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呢?”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是绕着圈子推脱。
“当然是好奇,偷袭阜平,还走得这么深入,坐标哪儿来的?路,谁指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翻译官。”
“要是普通的翻译官可能确实知道得不多,但你不是啊!
一个特意从东北调到华北的朝鲜翻译,家里还有裙带关系,怎么看都是所图非小啊。”
傅宁看着对面再次陷入沉默的对手,突然笑了起来。
“说起来,这次偷袭失败真是可惜,要不然绝对是大功一件。
就这么失败了,那个小队长不定怎么被人扇耳刮子呢。
你说,要是我们放出风去,说这次他们偷袭失败,是有人提前送了信,我们以逸待劳,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那个吃了败仗的小队长,甚至是他上头的中队长,会不会信?会不会就这么往上解释?
至于泄密的人,一个初来乍到的朝鲜人,是不是很合适?”
“你阴险!”坐在椅子上的对手恶狠狠的盯着傅宁,眼睛里几乎能够冒出火来。
“感谢夸奖!”
傅宁听了这话,笑得很是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