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附近最近多了一辆骡车，说是几家跑小买卖的凑在了一块儿。
有耍木偶的、有耍猴儿的、有扎纸人糊顶棚的，偶尔车上还有两声狗叫。
但他们可不承认带了狗，都是那些小玩意儿出的声音。
骡车上还拉着些家什，一看就是过日子的老百姓，赶上集了就支摊子演一段儿，挣点儿钱接着往下一个镇子走。
这伙人就是傅宁和他“拖家带口”的朋友们。
因为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能这么先游荡着。
到了一个地方就听听有没有打鬼子的事儿，瞧瞧有没有打鬼子的队伍。
这一路看下来，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有的就是打着个抗日旗号，干的是占地盘儿的事儿，圈上几个村镇，都得给他们上供，可日本人真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有的说是这个救国军，那个抗日队，其实都是兵匪，所过之处，蝗虫过境，对付老百姓比土匪都狠，跟日本人却是眉来眼去，指不定哪天就换了皮了。
也有真打鬼子的，可规模都不大，全凭着一股热血，打到哪儿算哪儿。
这也不是傅宁要找的出路。
他越走脸越黑，田瑞全瞧了瞧他，“宁，你不是有几个朋友？找找他们试试？”
朋友？
傅宁掰着手指头数数，侦缉总队的都没了，柳爷和九哥也没了，程老师和钱多来没了。
罗云笑下落不明，小吉大夫要去山西，尤剑锋也是往南走了，不知道去向。
诶……
还有一个人。
彭复春。
他是当兵的，仗打得也好，要不然也不会让人从天津赶出去。
就是不知道这两年打仗，他跟着部队到哪儿去了。
不会还在保定吧？
去看看。
他这么一提议，大家都愿意跟他一块儿去瞧瞧，也是因为车上的补给不多了，路过的小村小镇都被征过几次粮了，实在没有什么粮食可卖。
保定是个水陆码头，东西怎么也应该齐全一些。
骡车骨碌骨碌的在路上走，就算赶不上宿头，在野地里凑合一宿，一般也没人惹他们，至于敢动手的，那就自认倒霉吧。
他们手底下的这些动物战斗力都不弱，连那骡子急了都能尥几下蹶子，更别说还有好几个人。
可以说这一路上的路费都是送上门儿来的。
傅宁觉得要看这个架势，这么一路走到重庆去也是有可能的。
到了保定城外头，他们就不敢往里走了。
城门口的守卫比北平还严，别说搜身了，恨不得鸡蛋都得挨个儿拿起来晃晃。
几个人远远看着，又互相瞧了瞧，悄没声儿的退了几步。
找了个茶摊儿跟人买了壶热水，坐在一边儿啃着自己带的干粮，听茶客们聊天儿。
保定城进出这么严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都是因为今年夏天这城里出了几回事儿，有人要劫大狱，真真儿是闹了天宫了。
后来狱是没劫，改炸火车了，还真给炸了，听说丢了个重要的犯人，这小日本子才在城门这块儿下了功夫。
田瑞全啃几口饼子就掰一块儿喂给骡子，他最早吃完，跟茶摊儿老板要了一桶井水在一边儿饮牲口，躲着人给傅宁眨了眨眼。
傅宁也知道这摊子周围可能有盯着的人，所以一直没说话，猫和狗都没放出来，就是大宝跟在解宝珍身边，在茶摊儿前头还耍了几下子。
他对着田瑞全努了努嘴，大家跟着骡车往城北走。
杜康乐他们家在乱葬岗边儿修的那个院子，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住。
等他们离开茶摊走了一段之后，那股子如芒在背的感觉总算是没了，傅宁才放松了一点儿，往前跑了几步去探探情况。
可他没想到，杜家居然还住在这儿。
杜炳文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看见傅宁也是吃了一大惊，“傅爷？！您怎么到保定来了？又有案子了？”
“杜大爷，我不干警察了，跟几个朋友跑跑江湖挣口饭吃。”
“不干好，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
“我过来就是想看看，您这儿能让我们暂时落个脚不？”
“能，随便儿住，房子有的是！”
杜炳文随手指了指身后的院子，自打那年杜家翻了案，他们本来想把这院子卖了，可惜没有人买。
后来日本人打过来了，他们把城里的酒厂什么的都关了，就留下最开始的一家老酒坊，全家又都搬出城来住了。
张德泉那个时候给家里好多人都打过药，后遗症很明显，那个瘾不好戒。
就算是吉庆余出了邪招儿，到今天也没活下来几个人。
杜炳文憋了一肚子话，平时不知道跟谁说，今天看见傅宁算是打开话匣子了，一直说到他们的骡车赶过来。
这边儿开了个没人住的跨院给他们安置，那边儿又招呼着烧水做饭，连田瑞全的宝贝骡子都吃上了豆饼和酒糟。
“叔，我回来了！”有个年轻人背着个大筐迈步进来，一眼看见傅宁，赶紧抱拳作揖，“傅爷来了。”
他们这些人都记着傅宁的好，当年要不是他硬顶着给杜家翻案，他们这帮人一个都活不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杜炳文接过他背上的大筐，里头是些生活必需品，家里的妇孺都不让出门，缺什么都是这些小辈儿的跑腿儿去买。
“城里又抓人来着。”
“这回抓谁？”
“听说是抓几个唱戏的。”
“这唱戏的又哪儿惹着他们了？”
“缺德泉干的，说是请人给鬼子唱戏，唱得不满意。”
两个人一问一答，傅宁那耳朵一听见唱戏的，自动就立起来了，不过缺德泉是谁啊？
“傅爷，您还记得当年那个有个日本妈的张老爷张德泉不？就是他！
日本人一来，他就换上日本衣服，举着旗子去城门迎接了，还给自己改了个日本名字，叫小仓德泉，说是跟他妈姓儿。
城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儿，就叫缺德泉。
那缺德事儿是真没少干。”
傅宁听见唱戏的那三个字，心里就一直不踏实。
把人在杜家安置好了，他自己一个人又奔着保定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