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一身血污的人,不是尤剑锋还是哪个?!
一年多没见,这大哥瘦得都快脱相了,要不是五官还没走位,傅宁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他在勾魂索搭上手腕的那一刻人就松懈了,靠着墙往下滑。
傅宁伸手一扶他胳膊,听他疼得直抽气,才发现那胳膊上有伤。
“我以为你要打我黑枪呢!”
“你在这儿坐了半天,我以为是鬼子发现我了,在这儿守着呢!”
两个人都没有问句,全都是在陈述自己的行为。
傅宁瞧了瞧身后高大的院墙,“尤哥,你从哪儿出来的?”
尤剑锋指了指墙根儿底下,荒草掩映下有个不小的洞。
两个人爬进先农坛,入目都是半人高的荒草,尤剑锋本来是在一间偏房里躲着,攒了一些体力想要走。
可是傅宁就坐在那洞口附近,一坐就是半天,他才误会是来堵门抓自己的,差点儿给一枪。
傅宁看了看那偏房里什么都没有,尤剑锋躲在这儿只怕是没吃没喝的。
他留了一句“等我一会儿”就跑了,不多会儿就提着一坛黄酒并几个饼子回来。
尤剑锋渴坏了,拍开封泥就猛灌了几口。
而傅宁扯开那胡乱裹在胳膊上的布条儿,看着那伤皱起了眉头,“贯通伤,这玩意儿不好处理,要是发了炎,你这条胳膊都保不住。”
尤剑锋又灌了两口酒,“有人给我弄了几片儿磺胺,问题不大。”
“怎么这么狼狈?那个杀奸团里不都是厉害角色吗?”
“杀奸团?估计保不住了。”尤剑锋猛的咬紧牙关,尽量不出大声。
傅宁把药粉撒在了他的伤口上,吉大夫出品,有点儿过于刺激了。
“吕秃子叛变了!卖了好多人!”
等尤剑锋熬过那个疼劲儿,张口就是一句。
“王八蛋!我就说他不靠谱儿!昨天我进城的时候,一个朋友被挂在城墙上了,说是给杀奸团送东西被抓的。”
“我知道那个邮差,他干这个有一年了,要不是吕秃子,他也折不了。”
龚大牙是专跑燕京大学和清华大学那条线的,而抗日杀奸团的一部分武器装备就藏在燕京大学未名湖的湖心岛上。
他就拿邮车当掩护,不是把补给拉过去,就是把武器送出来,一年里没出过纰漏。
这回是军统天津站出了叛徒,不仅指认了天津那边儿的地下情报网,还供出了不少杀奸团的成员。
上个月那叛徒到了北平,把军统北平站也给牵连出来了,头一个抓的就是吕秃子。
这家伙耀武扬威行,真进了审讯室,都用不着什么刑罚,自己就都撂了,带累了许多人。
“就算是吕秃子反水了,你们把联络点一转移,暗号一换,这么大的北平城,他也不是那么容易抓人的吧?”
尤剑锋咬着牙等傅宁把胳膊上的伤重新包扎好,捯了两口气才没晕过去。
“人心不齐了。”他苦笑了几声,“从今年年初开始,吕秃子他们就接了命令,想把杀奸团拉到军统的指挥网里,有的人就不想跟着走了。
而且,他们对于有这个背景,或者是跟这个沾边儿的,都明里暗里的排挤。”他说着,手里比划了个“八”字。
傅宁当然明白这个手势代表什么,可他却弄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自己人还瞎捣鼓什么呢?
“不是合作抗日了吗?!怎么还排挤呢?!”
“面儿上叫得好听,小摩擦一直不断,处处拖后腿,太恶心人了!
从年中开始,就不断有人退出,现在都退得差不多了,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傅宁是亲眼见过这个杀奸团行动的人,心里对于这些敢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战士是非常认可的。
现在听到他们是这么个局面,不免有些难过。
“那吕秃子呢?就这么放过他了?”
“本来头一个就该处理他的,可那家伙跑了,说是去沈阳受训了。”
“那你们怎么办?”
尤剑锋抓了个饼子在手里,一气儿啃了一半儿,噎在嗓子眼的下不去,又用酒顺了两口。
“还活着的人暂时转入蛰伏,按照安排往大后方撤,也有自己离开的,我是要走了。”
“去哪儿?重庆?”
尤剑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南边儿出神。
“或许,我该去找一条真的能走下去的路。”
傅宁不知道该怎么搭话,就只能这么静静陪着。
“对了,这个得给你。”尤剑锋一拍脑袋,从衣服贴着胸口的兜里掏出了一块怀表递给傅宁。
“柳爷留给你的,我一定得交到手上。”
傅宁摁了一下机簧,表盖弹开,露出了里头画着的菊花。
他知道这是时柳他们身份的证明之一,这个东西送到自己手上,只能说明一件事。
时柳,没了。
果然,尤剑锋接着说:“柳爷他们那一拨子人在上海打光了,他们的遗物按照个人意愿送回家,时柳没有家眷,这块表是通过军统的路子送过来,指明了给你的。”
傅宁摩挲着那块怀表,半天不言语。
尤剑锋靠在柱子上,神经一放松就开始犯困了。
他迷瞪了半宿,再醒过来的时候,眼睛里就有了神,把傅宁带回来的几个饼子往怀里一揣。
“兄弟,我走了,这个给你留两片儿。”
他掏出了几片儿磺胺,“这个东西金贵着呢,在黑市上比黄金都贵,有价无市,要不是杀奸团里真的有不少名流子弟,还真弄不来呢。”
他留了几片儿给自己,分了两片儿用油纸包了塞给傅宁,“救急用。”
两个人从先农坛出来,不用说什么,用拳头互相碰了碰,一南一北就分开了。
傅宁看着尤剑锋脚步踉跄却坚定的往南走,又看了看破败的先农坛。
现在这个国家就跟这千疮百孔、荒草萋萋的宫殿一样,都该好好儿收拾收拾了。
尤剑锋走了,去找他的路。
自己也会走的,在这之前,他还有事儿没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