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感觉到了不对,眼神有些仓惶,想起身又没力气。
无助的她没有去看自己的儿子、闺女,也没看赵越澜,更没看那些掌柜的,而是直直盯着王金发。
“姑,没事儿,大夫说了,您就是喝了点儿毁嗓子的东西,好好儿养几天就好了。”
赵大姑这才平静了下来,眼睛转向自己的儿女,看见他们身上的装扮,眼睛瞪得大大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手指紧紧一攥,人登时就晕过去了。
大家看见这一幕,原本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七嘴八舌的要往前涌,被大夫给挡住了。
“别挤!别挤!给她留点儿空!”
傅宁一拽赵越澜,“赵头儿,就咱俩不行,让戏班子的过来帮帮忙,不用干别的,看着点儿人、看着点儿东西。”
赵越澜点了点头,迈步去隔壁院子叫人,路过张瑜和张瑾的时候,狠狠的说了一声儿,“把这些晦气东西都撤了!没有这么咒老家儿的!”
张瑜看着他的背影把脑袋上的白布解下来,嘴里还不服气,“咒一咒十年寿嘛。”
傅宁的眼睛观察着屋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孙妈,每次她要出去的时候,都会被傅宁出言留下,她脸上渐渐也带出些焦躁。
而他心里还记着王金发刚才的那声儿称呼,“姑”。
就算是老妻少夫,他们之间也不该是这么个称呼吧?
而且王金发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脱口而出,可见这个称呼在日常是被两个人认可的。
这对新出炉的夫妻,也有点儿意思。
戏班子的人来得很快,傅宁有了帮衬也就放开了手脚。
掌柜的们被暂时安置在厢房,让赵景仁帮忙记一下他们都是哪家铺子的主事,跟着赵大姑干了多少年。
戏班里剩下的人全都分到了院子里的各道门口儿,任何人不得进出,厨房和茶水房都派人看死了,什么东西都得保持原样,连泔水都一滴不能少。
两位少爷被送回了东、西跨院,没有赵越澜的点头,谁都不许出来。
王三姐还想蹦跶,张瑾的媳妇拽了她一把,把她带到西跨院儿去了。
少了这尊大神,傅宁觉得脑袋上都轻快不少。
大夫又忙活了一通儿,赵大姑虽然没醒,但一时也死不了。
可怜这白胡子老头儿在地下跪了半天,爬起来那叫一个费劲。
傅宁伸手搀了一把,看着他用手拢着嘴在赵越澜耳朵边儿上嘀咕,赵越澜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半天只说了一句话,“麻烦您老给验一验,看看都是些什么。”
老大夫拎着药箱子往后走,孙妈抬腿就要跟上,被傅宁一把就拉住了,“孙妈,老姑奶奶现在还没醒,是不是先收拾出个地方来让她躺一躺。”
“回屋去不就得了。”孙妈想把赵大姑扶起来往后去,王金发不松手,“刚才大夫说了,让找个透气的地方躺一躺,您看是不是把藤床抬出来,搁在院儿里的树底下。”
有赵越澜在一边儿盯着,孙妈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去找人把藤床抬出来。
王金发把赵大姑横着抱起来,也不用谁搭把手儿,稳稳的、轻轻的把人放在藤床上,还用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拢了拢。
这边儿有他们盯着,傅宁就在后院里到处看了看。
赵大姑住的那间屋里,被子都刚刚叠起来,还没来得及摞整齐,外间的桌子上放着一碗鸡蛋汤,几乎还是满的。
老大夫正端着闻,看见傅宁进来了,点了点头,又用手沾了一点儿搁在舌尖儿上尝了尝。
厨房里跟昨天傅宁走的时候差不多,案上摆着不少的菜和肉,赵大姑本来今天是要请掌柜的们吃饭的。
茶水房里煎参汤的铫子还在,里头却是洗过的样子,旁边儿有一小缸水,烧水的丫头说,这是专门给赵大姑沏茶用的。
院子不是很大,不过半个多小时,傅宁就转了一圈儿回来,看见树底下那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的站着,一句话都没有。
“孙妈,我看见屋里桌儿上有碗鸡蛋汤,剩下的挺多的,老姑奶奶不爱喝那个?”
孙妈哆嗦了一下,“是,太太嫌腥气,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老大夫回来了,眉头皱的更紧了。
看见赵越澜,他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您不用瞒着了,都不是外人。”
老大夫更愁眉苦脸了,他是来看病的,一点儿都不想落在什么纠葛里,可现在看来是跑不了了。
他破罐破摔的把药箱往地上一放,自己先坐下了,掰着手指头数。
地上摔碎的茶碗里确实有生南星,赵大姑现在说不了话也是因为这个。
但也不光是这个,桌子上的那碗鸡蛋汤里,有不少的黎芦,汤热的时候又是鸡蛋又是香油的,味道能压下去一点儿,现在凉了就更明显了。
而茶水房里专门给赵大姑沏茶的水,是煎过莱菔子的。
赵大姑的卧室里还有个匣子,里头有做好的蜜丸,大夫刚才尝了尝,是何首乌的。
“何首乌不是补药吗?”王金发问了一句。
“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
补药,也得看怎么用。
何况那里头的何首乌没有炮制过。”
王金发不懂药理,但他听得懂这话的意思,轻轻握了握赵大姑的手,站起身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赵越澜把他喝住了。
“找二少爷问问,那盒子何首乌的蜜丸是二少奶奶送来的,我们太太都吃了快半年了。”
王金发说的轻描淡写,可他紧绷的后背跟他说话的语气一点儿都不搭。
“不用去了,把他们叫过来吧。”赵越澜让孙妈搬几张凳子来,“今天还挺凉快,咱们在这儿把话说清楚,不能让老姑这场罪白受。”
王金发转身回来,蹲在藤床边儿上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赵大姑的儿子、闺女都来了,这回还好,至少没有披麻戴孝的来。
傅宁靠在树上,看着他们越走越近。
人间这场戏啊,永远比戏台上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