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戏班里管盔帽的,年纪是不小了,可是逮谁都叫哥。
他指着院子里的边边角角给傅宁看。
“你瞧瞧,这新老公公好像跟这儿媳妇儿坐一块儿去了?
那边儿,那大伯哥给弟媳妇儿手里塞东西呢!
您再瞧瞧这家这二少爷怎么愣儿巴磕的?”
不用他说傅宁也看见了,但不说就是了,毕竟是赵越澜他们家的事儿,熟人不说,还吃着人家的饭呢,也不好多张嘴。
等到了晚上,嫁出去的王三姐回来了,这家里可就更热闹了。
傅宁就听见赵大姑住的那屋子里头,叮当叮当一顿响,还有又高又细的吼叫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女人虎着脸怒气冲冲的冲出门来,把房门咣当一下甩上,头也不回的又冲出去了。
傅宁拄着笤帚等了一会儿,敲敲门进去收拾的时候,就听见赵大姑嘴里小声念叨了一句,“好歹的,他也姓王。”
这一地的瓷片,傅宁收拾着都心疼,一看都是好东西。
可赵大姑抹抹脸又像没事儿人一样,让伺候她的老妈子把柜子里的红衣服拿出来,熨烫平整了,明儿个要穿。
等到了正日子,戏班子早早把戏台搭起来了,一人喝了一碗杂粮粥,就等着开戏了。
他们在赵家帮着干活儿,一天两顿杂粮粥,正日子这天,早上还是粥,中午有杂面窝头大咸菜,晚上是喜面。
虽说他们都是吃绿豆杂面,不是席面儿上的白面面条儿,可管饱啊,可是正经粮食啊,没有不满意的。
开场就是《跳加官》、《福禄寿喜》,都是喜庆的戏,后头跟着是《龙凤呈祥》、《彩楼记》,因为刘金定有身手,又加了《虹霓关》,要的是个吉利又好看。
等到了晚上,来上几出《桃花村》、《小放牛》,热热闹闹的把面一吃,这事儿就妥了。
计划得挺好,一早上,一个贺喜的都没有。
挂着红绸的院子里,冷冷清清的。
王金发穿着崭新的绸布长衫站在房檐底下,半低着头,谁都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色。
一会儿,赵大姑发话了,该唱唱、该跳跳,大喜的日子得热闹。
戏班子这边儿就开戏了,锣鼓胡琴一响,这院里立马活泛起来了。
等到了十点来钟,赵越澜来了,带着礼物,穿着新衣服,一进门儿就拱手,“老姑,大喜了!”
赵大姑没出面儿,王金发迎了过来,脸上堆着笑,“越澜来了,快往里走。”
“过了今儿个,我还得管您叫声老姑父呢,您还跟我客气。”
赵越澜既然是来捧场的,自然不会甩脸子给人看,也是客客气气的。
到了临近中午的时候,东、西跨院儿的两个少爷都起来了,带着各自的媳妇到了正院来。
老大是哈欠连天,老二是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儿。
王金发带着笑脸迎过去,他们俩还是跟没看见他一样。
老大说是长子,也没跟着跑跑生意,天天窝在家里喝酒、打牌、抽大烟,昨天又不定是熬到了几点。
老二倒是上了好多年的学,学成了什么不好说,也不找差事,自诩是个诗人,天天跟一帮朋友聚在一块儿开诗会,这黑眼圈不知道是不是又写诗写了一宿。
傅宁心里瞎嘀咕,就看见他们进了屋,给赵大姑问了好,往旁边儿一坐就等着吃饭了。
外头零零落落的又来了几个人,都是赵家的亲戚,有带着小孩儿过来的,为的是吃席,这孩子们一跑一闹,这院儿里总算有点儿办喜事儿的意思了。
等到了中午,也凑了两桌人,菜不多,肉也不多,可在这个时候已经相当可以了。
一盆一盆的大米饭往桌子上一放,什么聊天儿,什么客气,都放在脑后了,把头一低就是一个字儿:吃!
眼瞧着那菜、那饭嗖嗖的下去,要不是赵越澜给准备的齐全,今天都兜不住。
连菜汤儿都给孩子们拌饭吃了。
赵大姑的两个儿子是出来吃饭了,可是张瑾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吃,一杯一杯的喝,谁跟他说话,三句不离他那个诗。
张瑜倒是活跃,捏着个酒杯,跟这个碰碰,跟那个碰碰,动不动就是“您瞧着,将来那什么了,这份家业还得是我的!”
弄得跟他说话的人都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打着哈哈,指指戏台子,“这戏真不错,看戏,看戏!”
然后还得跟赵越澜问一句,“哪儿找的戏班子啊?等下回我们家有喜事儿了,也找他们。”
这话题就错过去了。
中午散了席,王三姐又跑回来了,还是穿着素色的衣服,头上戴着素银的首饰,往厅里一坐,跟吊丧似的。
大家在外头看戏,她自己在屋里咬牙。
晚上是正席,炒菜、打卤面,赵大姑也出来敬酒,身上穿着红缎子的袄裙,头上戴着一圈儿的红色小花,跟家里的亲戚们说得热闹。
王三姐气夯夯的坐在席上,抬手抓起个碗,还没动呢,赵大姑从她旁边儿过,轻飘飘的留下一句,“有本事就砸,砸了这席面,年底分红就不用回来了。”
三姐听着,手指捏了捏,把碗又放下了,夹了块儿肘子塞在嘴里狠狠的嚼,好像在嚼谁的肉。
甭管桌面儿底下怎么闹,至少这喜事儿在面儿上是胡撸下来了。
傅宁跟着厨房的收拾、刷碗,这天夜里就没走,等着一早上把堂会的钱结了再回去。
赵越澜是喝多了,赵大姑把人放到后面厢房里。
等到第二天一大早,傅宁跟赵越澜站在正院的房檐底下说着话。
屋里是赵大姑手下的十几个掌柜的,他们是来认人的。
赵大姑还是一身红,在太师椅上坐着,王金发半低着头在她身后站着。
十几个掌柜的先是贺了喜,然后听着东家介绍人。
傅宁刚说了说找玉蝴蝶的事儿,就听见屋里“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碎了。
抬头一看,正看见赵大姑从椅子上倒下来,一丝血线从嘴唇旁边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