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之后才是戏院上人的时候,今天的第一舞台更是格外热闹。
整条珠市口大街灯火辉煌,戏院门口还摆了两台留声机,兀自唱着西洋的乐曲。
有记者等在一边儿,手里的照相机咔嚓咔嚓闪个不停,那些名流们都衣冠楚楚的下了车,互相打着招呼,并不着急往里走。
直到几辆汽车先后停在戏院门口儿的台阶底下,两队日本宪兵跑过来,把台阶上的人跟下车的人分割开。
咔嚓、咔嚓……
那闪光灯晃得跟夏景天夜里的闪电似的,指不定哪一道后头就跟着个大霹雷。
等到这些下巴往上抬三寸的日本人都进去了,外头等着的体面人才能进。
傅宁抱着陈秋石站在队伍的最后头,跟着岳思湘一步一步往前挪。
寒风卷过马路上的尘土,大嘴巴一样往人脸上扇,你想张嘴骂它,先塞你一嘴沙子。
傅宁把陈秋石的帽子往下拽了拽,让他背对着北风,却觉得脸上一凉。
抬头往上看,有小冰粒子扑簌簌的从天上掉下来。
他伸出手接了一把,晶莹的冰渣落在他掌心就化成了一滴水珠。
下雪了。
等进了戏院,他们仨按着戏票上的号码在后排找到座位,傅宁把孩子放在腿上,打量着这北平城里最好的戏院之一。
这么多年了,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第一舞台当年是比着上海三马路的现代剧院建的,舞台是椭圆形,一层的散座都是靠背椅。
没有老戏园子里的桌子,也没有穿梭其中的伙计和小贩。
没有茶水点心,也没有什么热手巾上下飞,就是单纯的看戏的地方。
往上二层是包厢,三层也是散座。
现在三层散座没有人,二层包厢倒是满的。
他们在一层的最后头,能看见舞台正下方的第一排座位上是几个穿着日本军装的男人,一脸的不屑一顾,好像坐在这儿就是给了多大面子似的。
过了一会儿周围都安静了,台上锣鼓点儿一起,开戏了。
水牌上写的张春来的戏码是:挑滑车。
傅宁和岳思湘坐在后头,看着台上的角儿上来又下去,手心都开始出汗,心里是怦怦直跳。
前头的戏唱得花团锦簇,俏丽的花旦、端庄的青衣、沉稳的老生……
戏院里的气氛越来越松弛,本来紧绷着的观众也都放松下来了,挺得直直的后背都半弯着往椅背上一靠,附近是熟人的也都交头接耳的聊了起来。
前头的几个鬼子军官也不那么板正的坐着了,眼睛四处瞟,也有那好来事儿的主儿,上赶着过去跟他们寒暄。
台上的锣鼓点儿加快了,疾风骤雨般的鼓点儿一下一下砸在傅宁心上。
挑滑车,上场了。
张春来扮得齐齐整整的,扎着大靠,戴着夫子盔,在台上起霸、走边气宇轩昂,举手投足干脆利落。
“只见那番营蝼蚁似海潮,观不尽山头共荒郊。
又只见将士纷纷一似乱绕,队伍中马嘶兵喧闹吵。
只听得战鼓咚咚,只听得战鼓咚咚,兵戈将士共那刀枪绕,高高下下飞腾也那声噪。
望一派旌旗翻招,望一派旌旗翻招。
风尘也那号咆哮,俺只得威风抖擞灭儿曹。”
这一段边唱边舞,对角儿的要求很高,动作要潇洒漂亮,唱起来声音还得稳定。
张春来的嗓子好、戏路宽,傅宁早就说过,他将来的成就一定会在罗云笑之上。
可现在傅宁却静不下心来听戏,就这几句唱,他咂摸出点儿别的味儿来,跟平时唱这段儿戏的感觉不一样。
多了点儿什么,好像……有丝决绝。
台上张春来扮的高宠几个鹞子翻身,引得台下一片叫好儿。
紧接着,又是一段儿唱。
“气得俺怒冲宵,哪怕他兵来到。
杀他个血染荒郊,杀他个血染荒郊。
百万军中人翻马倒,管教他性命难逃,管教他性命难逃。
匹马单枪东闯北捣,抖威风踏平贼敌巢。”
听着这个词儿,傅宁心里不是滋味儿,旁边儿已经有人站起来了,鼓着掌叫好儿。
张春来再上场的时候,手里多了錾金虎头枪,舞得虎虎生风。
在舞台上头的操作间,管灯光的两个人又推过来一盏灯,点亮了给舞台补光。
“哥,今儿这灯怎么回事儿啊?忽明忽暗的,刚才经理把我叫过去这顿骂。”
“怎么回事儿?咱们这灯都不乐意伺候小鬼子!
还是有点儿发乌,再弄一盏灯来。”
两个人忙着补光,谁都没注意,后头的房顶上,有两根电线破了外皮,靠在一块儿的地方次次啦啦的有点儿冒火星子。
而台上的张春来正在舞枪花,一杆大枪就跟长在他身上一样,前后左右舞得密不透风。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叫好儿,还不断的往前挤,想看得再清楚一点儿。
陈秋石站在傅宁的腿上拍着手直蹦,嘴里喊着,“师哥!师哥!”
而傅宁在紧紧盯着张春来的一举一动。
不对!这动作有点儿不对!
他抱着陈秋石站起来,把孩子往岳思湘手里一塞,人就使劲往前挤过去。
不是动作不对,是重量不对!
那枪就是再舞出花儿来,张春来胳膊上的肌肉也不应该绷出那个姿态来。
现在这个样子只能说明一件事,那杆枪不是舞台上用的道具,那是个真家伙!
这小子要疯!
他跟着人流往前挤,还能听见有人说:“这个武生真不赖,可惜了,给日本人唱戏。”
正在这个时候,锣鼓点儿一停,张春来在台上一个亮相,接下来就是挑滑车了。
可他没往后台去,而是把大枪一顺,直接从台上蹦下来了。
枪尖儿一点寒芒,直奔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鬼子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