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杜家的院子里没找到别的线索,傅宁带着刘金定翻墙出来了。
天早就亮了,今天许是憋着雨,一大早上的就闷,人动一动身上就是黏糊糊的。
两个人从城北走回来,头发就湿的贴在额头上了。
城门口儿边儿上搭着棚子,热气腾腾的各色吃食给往来行商扛脚的人填填肚子,傅宁看了看天,拉着刘金定坐在一个饸饹面摊子前头。
高粱面、荞麦面里掺把白面,和成硬硬的面团,放在饸饹床子上使劲往下压,挤出来的面条儿直接就落在热锅里了。
煮熟了浇上卤子,再撒一把翠绿的韭菜,吃一碗保证多半天都不饿。
比脑袋还大的碗,刘金定吃得干干净净,看着傅宁放下筷子,“傅哥,你还来看我们唱戏吗?”
“今儿个不一定,明儿个肯定去。”
跑了一晚上,傅宁觉得身上累,本来想直接回去睡觉的,摸着兜里的戏票,转身又去了公安局。
一进门就看见两个警察交头接耳,看见他进来更是嬉皮笑脸的打招呼,“傅头儿,来了!累着了吧,啧,就算是年轻这也得在意。”
傅宁不明所以,打着哈哈就过去了,还塞给他们两张戏票,让明天晚上去听戏。
把几个处长的办公室都转了一遍,挨个儿请了人发了票,又收获了一圈儿“节制”、“操劳”的调侃。
猛然间他就明白了,昨天虽然没人跟着他,但是在戏院这么一折腾,最后还带走了刘金定,这事儿已经传出来了。
秦家跟公安局果然是通着气儿的。
这帮子老油子以为那戏班子把刘金定给上供了,自己一宿没闲着,弄得今天眼下都有青黑了。
不是,自己这黑眼圈儿是连轴转跑腾的,跟那啥没关系!
就自己这岁数,一宿真不至于!
他心里抓挠儿似的,有心辩解两句吧,还张不开嘴,最后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回去睡觉去了。
这长长的一觉睡得傅宁身上都酥了,睁开眼半天都没分清楚是白天还黑夜。
又在床上躺了会儿,觉得又要睡着了,赶紧挣扎着爬起来,拉开窗帘看见了街上一地的水。
到底还是下雨了。
不过这雨一下,天气立刻清爽了几分。
傅宁顺着西大街溜达,转了几圈儿进了个小酒馆儿。
找了张靠边儿的桌子,要了二两酒、三个小菜,自斟自饮。
这小酒馆儿来的九成都是熟客,出来进去的能听见各种招呼,还有家长里短的议论。
傅宁找这样的地方,为的就是听听小道消息,这样的消息不一定真,但空穴不来风,多少沾点儿边儿。
他不知道在杜家搜查的是公家人还是秦家人,也不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东西,问是没处儿去问,只能在这市井间淘换消息。
酒客里不乏酒腻子,端个五钱杯,跟这个说说,跟那个聊聊,这桌蹭几个花生米,那桌蹭口酒,在屋里窜来窜去。
嘴里还总是有话说,把客客气气和没皮没脸完美结合,都是老街坊,弄得别人也没脾气。
他窜来窜去就窜到傅宁这儿了,“呦,这位小哥儿看着眼生,刚搬来的?”
“我做点儿小买卖,在保定暂时落个脚,出来听听本地的风土人情。”
“嘿,那你可来对地方了,我跟你说,我们家几辈子都是这城里的人,要说这保定城的故事,那几天都说不完。”
酒腻子来了精神,拽着凳子往前凑了凑,一副要细说的样子。
傅宁招呼掌柜的,又添了个小菜,再添双筷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这家伙更来劲了,恨不得从盘古开天说起,叨叨叨个不停。
别人一副解脱了的样子,该喝酒喝酒,该聊天聊天,等都散的差不多了,这位还说呢。
“要我说,这秦家没什么根脚,是宣统那时候了才到咱们这儿来,他们家原来是第一镇的……”
傅宁听了一晚上了,总算是听到这儿了,挥挥手又添了二两酒。
在这个酒腻子嘴里,秦家是前清练新军那会儿,跟着第一镇到保定来的,最多不过三十年。
那时候秦守仁只是个大头兵,不过把出身吹得挺高。
“据说他们家是跟着多尔衮的,那姓儿传了好几千年了。”
听得傅宁直皱眉头,八旗满洲哪儿有几千年的姓儿啊?
能跟着多尔衮闯出名头的,顺治年间就该砍干净了啊?
这话跟没说一样。
那酒腻子还说呢,到了民国了,第一镇改第一师转道去了察哈尔,秦守仁托人送礼就从军队里出来了,留在保定没走。
仗着军队里结交的人脉,身上也有点儿功夫,买了几支枪,先是给人家看场子,然后自己弄赌坊,家业就起来了。
也不是没人弄过他,这家伙扎根晚,有两回都让人逮进去了,说是从上头找下来,人又出来了,久了也就没人动他了。
这回跟杜家对上,说是因为酒方子,可城里人都传言是杜家有什么传家的宝贝让秦家看上了。
“有人看见半夜杜家那酒厂里灯光一闪一闪的,一帮人不知道翻腾什么呢,后来杜家的老酒坊也进去人了,这不就是抢嘛!”
酒腻子是话多能磨叽,酒量不见得多好,傅宁拿话填乎他,三两酒下肚,有的没的全都往出倒,这会儿人都开始打出溜了。
傅宁看掏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招呼掌柜的结了帐,把那酒腻子交给他,自己脚底抹油就溜了。
酒厂是杜家后建的,那老酒坊算是起家的根苗,他们也一直经营着。
傅宁趁夜又去了趟破庙,杜炳文并不知道什么传家宝,只说一个卖酒的小贩大概也置办不起什么宝贝。
而现在大牢里的杜老爷子从来没说过什么宝贝的事儿。
月黑风高,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杜家老酒坊里有道光柱来回扫过。
傅宁还是不死心,自己悄悄翻进来看看。
封了几个月,酒坊里落满了尘土,在账房门口儿有一片凌乱的脚印。
傅宁用手电照着,比了比脚印上落的土和旁边的积尘,大概是半个月前来过人。
轻轻推开门,账房里一片狼藉,什么账本、笔墨扔了一地。
绕过这些杂物,架子上的座钟、桌子上的笔架都像被移动过。
而傅宁发现书桌上有两个明显的点儿。
不是什么笔画的,而是周围都是尘土,只有这两个小小的圆里土只有薄薄一层,所以看起来像是两个点儿。
这儿原来有东西,不仅被人取走了,还拿的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