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来了一辆小卡车，有人从车上跌跌撞撞的被推下来，手上戴着手铐，身上、脸上都是一道一道的血痕。
卡车停在一家店面前头，他也不敢抬头去看那招牌，就是低着头抬起手指了指。
身后的人随即一拥而入，从那店铺里绑了个人出来。
那人穿着长衫，看着是个账房先生的打扮，手被扭在身后，见到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话，“你个叛徒！”
傅宁心里发毛，这个人他见过，就是在吉家大院儿里头一个伸手去掀油布的那个。
眼下这个情形，就是他正带着便衣来指认同伴。
怎么办？
傅宁后背开始发凉，他见过自己和白雪梅、高唯真聊天的情形。
走！
立刻走！
离开这儿！
傅宁站起身，刚想拔腿走，后面又来了辆车，车上下来一个人。
傅宁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毁了！
下来的人正是吕秃子，这么些日子没见，他那肚子更大了。
趾高气扬的把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下巴朝天的四周看了一圈儿，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后头的傅宁。
而那个叛徒恰好也在这个时候盯了傅宁一眼。
吕秃子呲了呲牙，把手一挥，手下的便衣呼啦一下就把傅宁围起来了。
“这儿还有一个，带走！”
傅宁拽了拽身上的制服，把手放在腰带上，腰板儿挺得直直的，“抓我？凭什么？！”
“凭你通匪！”
“证据呢？”
吕秃子用手一指那叛徒，“他瞧你了。”
傅宁听见这四个字，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下。
“满大街的人，他都瞧了。”
“可他就是瞧你了。”
傅宁知道吕秃子没有实证，要不然不能跟他在大街上瞎扯，这个时候气势不能输，说什么也不能跟他走，死一回就够够儿的了，那滋味儿他可不想再尝了。
“你带他出来，不就是瞧人的吗？他瞧我多正常啊。
你要是不想让他瞎瞧，就给我，两刀豁瞎了，谁也别瞧！”
傅宁穿着警察制服，这个时候手里头还擎着把手枪，气势汹汹的，这帮便衣也不敢使劲的往前拥，就怕他二拇手指头一动，把自己给伤了。
吕秃子也忌惮傅宁，这家伙去了趟天津，得了个“活无常”的诨号，底下人越传越离谱，都有夜审阴司的传言了。
他不信那些邪的，但是他在天津也认识几个人，跟他说过，这个活无常跟军政部的两个小头头儿关系都好，而且手上真的沾过血。
他也怕给傅宁逼急了，就这个距离，拼着不要命，是真的能把自个儿带走的。
吕秃子想着人多势众，自己躲在人群外头，一把把那个叛徒薅过来，指着傅宁问：“见过这人吗？”
“没有，没见过。”那人看着傅宁手里的枪，还有他不闪不避的眼神，自己先哆嗦上了。
“没见过？！”吕秃子手上一使劲，勒着他的脖领子往后扯，勒得他直翻白眼儿。
“没……见……见过！见过！”
吕秃子脸上一喜，拿枪指着付宁说：“听见了吧？我有人证？走一趟吧，活无常。”
傅宁拿枪指着那个叛徒，“你在哪见过我？敢说吗？”
那人支支吾吾的，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你在大兴见过我，就在大兴的那座全是尸体的院子里！”
这一句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过来了，本来是看抓人的，现在都想知道那满是尸体的院子是什么。
傅宁大声说，自己到大兴办案子，就是前几个月轰动全城的分尸卖骨案。
当时那帮土匪拿着火器追着他跑，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一帮仗义兄弟出现，把他给救了。
眼前这个人就是那帮人里的一个，而且还是手最欠的那个，越是让他别动，他动得越欢，非得掀那坑上的油布，把大家全熏吐了。
“吕爷，不是我说，我跟这帮人萍水相逢，人家救我一命，后来我知道都是黄村火车站的。
谁知道他们为什么跑到吉家大院儿那边儿去，我还跟着他们去黄村火车站借电话，跟队里要支援呢，这你都可以查。
现在公安局给我那嘉奖，还在我们家摆着呢。
再说了，你要是这么抄，黄村火车站抄了吗？那一个都跑不了吧？
毕竟这家伙全都瞧了！”
围观的人都开始议论，又把几个月以前的事儿翻出来说了一遍，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
傅宁紧张得抓着枪的手心里都是汗，吕秃子这帮人在北平城里也是有名儿的不讲理，这两年有人撑腰，打人、抓人、杀人，根本就不通过公安局。
他在这儿硬挺着也是等着人来救。
刚才他在人群里看见德胜门这片儿的巡警了，就是白雪莲那个案子里报警的那个，自己还请他吃过一回饭。
吕秃子一下车，傅宁就给他打手势了，让他赶紧送信去。
那家伙不干活儿是不干活儿，脑子好使，当时就给他回个手势，跑着就走了。
这会儿吕秃子也意识到傅宁在拖时间，打算仗着人多直接把他抓走。
他赌傅宁不敢在大街上杀他的人。
傅宁要的不是杀人，是自救。
他双手手腕一抖，两条绳索从袖口蹿出来，一圈儿一圈儿把周围几个人的脖子给勒成了一串儿。
两支枪都拿出来了，一左一右指着，“吕爷，别逼我，真到了那个份儿上，勒死他们打死你，我赚大发了！”
吕秃子就算不顾手下的命，可他在意自己的命，把叛徒顶在身前，可也不放话。
这个时候，嘀～嘀～嘀～
公安局的汽车来了。
下来的居然是个副局长。
这位也在北平是几辈子的警察了，根脉颇深，看着吕秃子就皱眉。
“吕爷也是警察出身，咱们摸着良心说，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儿，就算当初因为你们自己枉法脱了衣服，也给兄弟们找了去处，这还照顾出错儿来了？！
爷们儿就死盯着咱们这身衣服了？
也不管几辈子的交情了？”
他心里还有话没说出口，刚才局长跟他说的：傅宁是个能干的，上头也有路子，刚给他报了嘉奖，后脚儿就说他通匪，这是抽谁的脸呢？
这一大帮警察把便衣们围在中间，傅宁这心总算是放下一半儿了。
吕秃子还想挣蹦两下，说有人证。
冯程芝扶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儿挤进来了，那老头儿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你还有脸说？！”
这回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