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并没有着急带着巩家叔侄去吉家大院儿,而是先跟冯程芝说了巩逢春要来录口供。
去认骨也得等审讯得差不多了,有个大概头绪。
而且得从老太监嘴里把藏钱的地方扣出来,他这回进来估计是出不去了,吉庆余以后的生活还得指着这笔钱呢。
吉庆余录完口供被傅宁带回了自己家,他跟葛会通和少文、少武年纪相仿,几个孩子凑在一块儿,不多时就混熟了。
孙太监背着耍木偶的箱子回来,听傅宁说这孩子得跟他挤两天,伸着脖子往院子看了一会儿,“那孩子有点儿独了。”
“他没疯了都算好的。”
傅宁出去买了两块豆腐,让哑巴给炖炖,吉庆余那手腕子细得跟树枝似的,偏巧他干这几年脏活儿,别说吃肉了,看着都难受。
想给他补一补,也只能先吃点儿豆腐、鸡蛋。
等到晚上,他起夜经过孙太监的小屋门口,听见里头有讲故事的声音。
隔着门缝儿看见孙爷爷又把他的木偶们摆出来了,胖胖的猪八戒又背上媳妇儿了。
傅宁笑了笑,这老头子,真是,总是觉得所有的小孩儿都会喜欢小木偶,自己小的时候也是这么被哄着过来的。
吉庆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珠子一直跟着木偶动,孙爷爷停下来的时候,他还伸手戳一戳那木头小人儿。
过了几天,傅宁发现他开始拿木头刻小人儿了。
“你要做木偶?”
“嗯,爷爷的木偶不灵活,我给他做一个新的。”
傅宁一看,好家伙,那骨头一块儿一块儿的雕得跟真的似的。
“那你先做一个让他试试,他摆弄了一辈子那样的木偶,太灵活了也怕控制不好。”
这件事被傅宁当成笑话讲给肖远安听,肖大夫却是一脸的认真。
吉庆余从大兴回来,他没让这孩子住到麻线胡同,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吉庆余是个有天分的,但是性格养得偏执又孤僻,肖远安从他的用药习惯上能看出来他内里是个疯子。
所以他没敢把人放在近处,麻线胡同里放的都是他师父秦文远一辈子的心得,还有老人家自己配的秘药。
如果吉庆余心性不好,会的越多,害的人就越多。
他把人从大兴带过来也是存了看着他的心,万一走了歪路,处置起来方便。
不过听傅宁这么一说,他又觉得孩子底色还清白,知恩图报,能教。
他就让傅宁每天上班的时候把吉庆余带过来,跟着自己学诊脉、抄方子。
一个大夫开的方子最体现他的诊疗习惯,很多中医学徒跟着师父都是从抄方子开始的。
有名儿的国手一张方子价值千金,抄方子的人如果有心,结合脉案一起看,学习的速度是最快的。
而且这张方子记在心里,要是运气好,增增减减就够吃一辈子了。
肖远安的用药习惯中正平和,很少剑走偏锋,也是想在抄方子的过程中带着吉庆余往回走一走。
过了半个月,这帮人的口供录得差不多了。
还真让傅宁猜着了,那些尸体的来源果然不简单。
有买的、有捡的,有这帮土匪劫了财之后被灭口的肥羊,还有的居然是指定的。
比如说,有人请大师指点风水,那大师拿够了钱,给了他一个生辰八字,让他把这个生辰的人埋在一个指定的地方,就能实现他的所求。
而这个人最好变成白骨,这样干净,埋下去不吸引什么蛇虫鼠蚁,不容易被发现。
而这帮土匪就负责找人,而吉家大院儿负责把人变成骨头。
这个牵连就广了,傅宁跟着抄了两个大师的家,搜出来不少骨头做的东西,铃铛、珠子、风铃……
种类之多,让傅宁开了眼了。
被抓起来的那个老太监说什么都不张嘴,看着他颤颤巍巍的那个样子,也不敢用刑,怕他一下儿嘎巴了,后头不好交代。
不过警察有的是招儿,他们给老太监单独关在一个房间,说出一条线索,给一个馒头,说出两个线索,给床被子。
以此类推,说的越多,活得越滋润。
可要是胡乱攀扯,就饿着去吧。
要是一开始就饿着,老太监也能忍,可过上了好日子,再断了,他可就不能忍了。
几天下来,他红烧肉都吃上了,那口供录了好几本儿。
暗室里的白骨也有了下文,上头让都转移出来,全都交给城中的寺庙,给念念经找个地方埋了就完了。
这个时候,傅宁才让巩家叔侄来认骨。
他带着吉庆余早来了半天,按照老太监说的,在暗室的柜子底下撬起了一块儿松动的地砖,里头是个小箱子。
这块地的地契、银行的存单,还有不少的金银珠宝,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傅宁点了点,让吉庆余收好了,足够他一辈子生活了。
巩家叔侄是下午到的,那辆骡车叮叮当当的停在门口儿。
两个人都穿着素色的衣服,跟着吉庆余走到暗室门口儿。
傅宁手里拿着一枚戒指,递给巩逢春,“你说巩鹏秋失踪的时候,手上有一枚戒指,可以做你巩家的印章用,看看是这个吗?”
巩逢春拿过那戒指,仔细看着上头的花纹,眼睛一下儿就红了,擦了擦眼泪,却是越擦越多,最后绷不住了,蹲在墙根儿,把脑袋夹在胳膊中间,号啕大哭。
他是一直积极的在各个义庄、寺庙来回跑,包括在这儿帮着吉庆余,也是想找尸体。
但其实他不想找到,一直找不到,就意味着哥哥可能还活着。
而这枚戒指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他的哥哥确实是死了,而他的尸体可能只剩白骨,甚至连骨头都没了。
“你还要下去看看吗?按照时间来说,他的骨头可能都卖掉了。”
巩逢春狠狠擦了擦脸,拉着侄子的手往下走,“看!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