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容易,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大人物都保不准哪天就没了,何况这么一队小兵。
傅宁只能说一句,老天爷保佑吧。
墨点儿抬了抬爪子,从傅宁的大腿上爬到王连长的大腿上,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王连长撕了块儿鸡胸脯给它,看着它吃得香,感慨了一句,“我知道我痴心妄想,可不蹦哒蹦哒,死得更快。”
夜色更深了,人们四散睡去,夏夜的田野里清风习习,露宿正是时候。
这附近就有驻军,天光一亮,王连长就去联系人,给自己的上司汇报。
说是老鹞子伙同土匪想要抢劫土特产,又盗掘了平民坟墓,两下分赃不均打起来了,自己这队人马趁乱把他们都收拾了,请示是回程还是按计划继续走。
傅宁借了人家的电话给师父打,也是这套说辞,不过土特产就不提了,让队里赶紧来人,勘察现场出报告,得给热河这帮人一个交代。
这年头儿,什么都赶不上枪杆子有用。
一说是热河那边儿军队的势力,别说侦缉总队了,市局都上赶着往这儿跑。
要知道坐镇平津的少帅都得管热河这位叫声“叔叔”,指着人家打仗出力呢。
谁敢得罪?!
傅宁他们现场都做的好好的,就算是孙景春他们能看出些什么,也都当没看见,连最后出意见都征求王连长的说法。
他说内讧,就是内讧。
不光把现场勘察写好了,连郝通达的证词都附上了,坐实了老鹞子就是设局要咪大帅的东西。
文书往档案袋里一装,加急公文就发出去了,别的事儿不敢说,这事儿效率倍儿高。
没过几天命令就下来了,王连长他们不必返回,老鹞子这件事呢,也不用再去搭理,把东西送到地方就行了。
傅宁轻轻的松了口气,糊弄这么高级别的人,他也是头一回干,手心里总是抓着一把汗。
王连长反倒是淡定,跟他说,大人物眼里除了那点儿钱重要,那人命还不如一粒米,没事的。
就算他这么说,也直到这封公文到了手,傅宁心里才算是大石头落了地。
他在南城找了个小馆子,结结实实的请这些当兵的吃了顿好的,再把他们送上去天津的火车。
看着火车离站,越走越远。
此去经年,山高路远。
子弹不长眼,炮弹更不长眼,傅宁不知道跟王连长的这一别,这辈子是不是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心情不免有些低落。
他随手折了根草棍,叼在自己嘴里,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瞎逛。
他不想回侦缉总队,也不想回家,他都说不出来自己想干什么。
这份茫然,跟那天晚上王连长跟他说前路何方时一模一样。
钻过正阳门的大门洞子,他晃荡着往东华门走,这条路他熟,小的时候跟二姐一块儿在东华门外头挖过野菜。
看看那片野菜地,想起他们姐弟三个人扶持着一起走的日子,又想起了自己那早死的大姐。
还没再等他想些什么呢,就听见旁边街道上有人呼喊,吵吵嚷嚷的像是在找什么人。
而不远的地方,有人悄声叫他,“傅宁,傅宁。”
嗯。
傅宁顺着声音左右看了看,就看见角落里头有个人在对他招手。
瞧瞧这身高,瞧瞧那体型,再瞧瞧那破草帽底下,虽说抹的黑黢黢的,却让他印象深刻的五官眉眼……
傅宁觉得心里烟花一样炸开了。
我的天呐,姑奶奶,你怎么在这儿呢?!
“你怎么进城了?不要命了?!”
傅宁拽着她的衣角,往角落里又凑了凑。
那姑娘抹的黑黢黢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咱俩这不有缘吗?我要出城。”
“白雪梅,姑奶奶!你知不知道你在通缉令上待一年多了?”
“知道啊,这不正好儿碰上你了嘛。”
她还是那句话,“缘份”。
傅宁心想,孽缘!
看了看她这形象,傅宁问出城去哪儿?
白雪梅说,只要能出城,去哪儿都行。
听着附近的街上吵吵嚷嚷搜查的声音越来越近,傅宁当机立断,拉着她就走。
不管怎么样,先换身衣服,换个形象。
他也有身军服,是从天津带回来的,一直放在鹞儿胡同,正好拿来滥竽充数。
他悄悄的把军装取出来,让白雪梅找个地方换上,带着她重新回到正阳门火车站。
傅宁离开时间不长,又带了那么多当兵的,车站的工作人员对他有印象。
现在看他又回来了,还笑呵呵的上来打招呼。
傅宁指了指白雪梅,说她跟前面那一队人是一式的,领的不一样的差事,他是来送第二拨的。
一个铁路制服,一个警察制服,再加上一个军装。
有在车站搜查的便衣,看见他们仨互相熟识的样子,愣是没往这边儿多看。
而恰巧十分钟之后,有一辆火车要离开正阳门,往高碑店那边去。
付宁带着人直插站台,这十分钟在他心里比这一天过得都慢。
他的手指头无意识的扣着手心,眼睛警惕的左右看着。
而白雪梅比他镇定许多,站在他身边不经意的说:“我好像又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就不提了,你别坑死我就行了。
我自己都觉得我自己有病,一趟一趟的帮你忙!”
“那就是缘份呗。”
“”算了吧,我谢谢你。”
白雪梅不提她进城来干什么,付宁更不会问,这么一问一答的说着闲话,时间过得快了许多。
火车呼啸着进站的时候,傅宁只觉得心里一松。
这一天里,他没干别的,就送别了,还都是提着心的送别。
看着火车再次驶出站台,他觉得这一天总算过去了。
经过了这么一档子事,别说这侦缉总队,公安局其他部门的人看傅宁人眼光都不一样了,毕竟能跟枪杆子搭上关系的,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到了夏景天,这天越来越热,人也越来越懒得动弹,一动弹就流汗,谁都懒洋洋的。
侦缉总队里天天的没什么人气儿。
而平常人家这个时候纳凉消暑,最快乐的事儿,不过是在井里镇上一个大西瓜,镇得冰凉冰凉的,一口下去汗毛都能立起来。
可如果,
你放下去的是个西瓜,提上来的是个人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