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街在天津卫是个顶繁华的地界,在这个因漕运而兴的城市里,着实是显赫了不少年头儿。
大街上商铺林立,吃的、用的应有尽有,拐进小巷却立马安静了不少,齐整的青砖小院儿透着股子江南水乡的俊秀。
这个地方住过不少有名儿的人,所以环境维持得不错。
钱都来穿上了灰色的长衫在前头引路,一举一动都已经是管家那个味儿了。
傅宁陪着克云英在后头跟着,一间一间的院子看过去。
这个地方有三个院子要出手,位置都还好,面积有大有小,都是让去年那场战事闹的,要卖了房子去南边儿。
卖家着急,价钱上好商量,钱都来请克大奶奶来拍板儿。
三个人转了两圈儿,克云英瞧上了那个最小的院子,“就是我们娘儿俩住,太大了旷得慌,那个院儿不大,还有个门能分内外院儿,方便。”
她更关心的是女儿上学的事儿,这个钱都来已经打听好了。
“这城里有南开女子中学和觉民中学,租界里的汇文中学和圣功女中都挺有名儿,入学条件我都问好了,小姐到时候去考试就行。”
两个人说话,傅宁听见头上悠长的鸽哨声,一群灰羽的鸽子从蓝天底下飞过去,而不远的地方有个惊喜的声音响起来。
“傅哥!您怎么在这儿啊?!搬家吗?”
寻着声音一看,嘿,齐明羽!
看他穿着家常的衣裳,靠着一个小院子的门口儿站着,显然是住在这儿的。
“你怎么住这儿了?我记着以前你家不在这边儿吧?”
“是,那边儿不是死过人嘛,我妈觉得膈应,正好儿我在政府里有个闲差能多挣点儿,就把家换到这边儿来了。”
他急急忙忙的趿拉上鞋,举着旗子摇晃,把自己的鸽子收回来,又换了件齐整衣裳过来。
听说是傅宁的姐姐想在这儿安顿,他带着他们又在附近逛了逛,“要说地界儿,咱们这块儿可是不赖。”
他抬手指了指巷子口的一间店面,“离水铺近,方便。”
水铺,听名字就知道,这是卖水的。
但人家不是把井水提上来就卖,他卖的是开水。
天津是个工厂多的城市,人们早早起来就进厂做工,男的这样,女的也不少,这家里一天都没人,如果就为了烧一口开水生一回炉子,不值当的。
所以这水铺就早早的烧一大壶开水,住户们拎着暖壶或是提着茶吊子,来这儿两、三个铜板就把这事儿解决了。
克云英对这个地方更满意了,有熟人总比一家子人生地不熟的好,不说照应,有了急事,哪怕能帮忙送个信也好啊。
城里的住处敲定了,还有租界里的房子没买。
克云英觉得必须得在租界里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说狡兔三窟,赶上去年那样的事儿总得有个能躲的地方。
日本租界不用想,肯定不去。
剩下的现在就还有英租界、法租界和意大利租界了。
她觉得还是英国租界安稳,英国多厉害啊,租界应该更安全些。
钱都来手上的事儿越多,人越精神,高高兴兴的找房子去了。
傅宁请齐明羽吃了个饭,让他往后多看顾些。
两个人就说起了租界里的庆王府,听说这位庆王爷一点儿要去东北的意思都没有,家里来来去去几拨人劝,他都没什么表示,现在更是闭门谢客了。
那齐明羽他爸爸这鸟把式的活儿还能干几年。
等安顿完了天津这摊子事儿,傅宁在正阳门一下火车,就让叫卖报纸的声音给吸引住了。
“看报了,看报了!大盗燕子李三出庭受审,被控强盗罪,拒不认罪,大律师辩护,直指监狱滥用刑罚!”
“卖报的,过来!”傅宁招呼了个小报童过来,掏出铜板买了份儿报纸。
果不其然,那木狗子成了这次庭辩争论的焦点。
原告死咬强盗罪,被告就说上刑的事儿。
看起来唇枪舌剑,其实是各说各话,也就落个场面热闹。
他摸着个机会又去了一趟模范监狱,老狱警看见他就笑了,“又来看新鲜事儿?”
透过后窗户能看见这燕子李三身上的刑具都去了,牢房里也干净了不少,人的精神都好了许多。
傅宁不过是隔着窗户看了一眼,他似有所觉,头一转,精准的对上了窥探他的眼睛,然后一笑、一点头。
傅宁赶紧避开,“老哥,他知道我?”
“嗯,他那耳朵可是灵着呢!也问过我,提了一嘴。”
“不是说这监牢关不住他吗?”
“唉~”老狱警叹了口气,“抽大烟抽的,糟蹋了那身功夫了。”
燕子李三的案子把北平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几次庭审,来旁听的人一次比一次多。
法院也怕出乱子,急急忙忙的赶紧判了。
强盗罪,十二年。
李三不认罪,当庭表示要上诉。
有律师在报纸上发文,支持他上诉,他还写信公开感谢。
反正,挺热闹的。
傅宁瞧了几眼,也就甩开手了,跟他关系不大。
今年总算是个好年景了,该下雨下雨,该出太阳出太阳,人们心里那不安的弦儿略微松了松。
日本人是一直在蹦哒,年初的时候在上海又干了一仗,这些日子辽西、热河又开始动作频频。
让人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傅宁今天闲的没事儿,干脆早早下了班,在路边买了块儿猪头肉,想着回了家跟葛大爷和柳丰喝一口儿。
刚走到他们家胡同口儿,就看见墙角儿蹲着个人,一看见自己回来了,急匆匆的跑过来,拉着他往角落里躲。
“田苗儿?你干嘛?”
“别出声儿,快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