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没有?!”
半截塔又拎着他在地下转了个圈儿,抬眼瞧着孙景春。
“没有就没有,给他条裤子,一会儿咱们都长了针眼。”
等那伙计哆哆嗦嗦的披上件衣服,扣儿都没系呢,孙景春当头就是一声暴喝:“你跟白家姑娘怎么回事儿?!”
“白……白家……,我不认识……”
话没说完,半截塔过去啪啪正反四个大耳刮子,扇得他血顺着嘴角儿流,脸蛋子眼瞧着就肿起来了。
“甭跟我们在这儿玩儿这个里格儿楞,什么人我们都见过,这间房子里就没有张不开的嘴!”
傅宁退了两步,靠着刑房的门站着,手伸到兜里胡撸着墨点儿的脑袋。
随着当警察的时间越来越长,他逐渐能面对一些刑讯的场面了,只要不是太血了呼啦的,他都能在边儿上站一会儿。
这场审讯结束的比他想象的要快,这个小伙计着实是骨头太软,半截塔的功夫没施展出来两成,他已经跪在地下喊爷爷了。
这小子叫牛茂林,今年将将二十,在这个绸缎庄当伙计七年了,从学徒干到柜台,说实话,不容易。
他自然是个会说话,会讨人欢心的。
加上一副好皮囊,也给铺子拉了不少的回头客。
其中就有白雪莲。
她平时在家存在感不强,堂姐太过出挑,以至于人们说起白家姑娘,头一个想起来的都是上了师范的白雪梅。
而她总是存在于最后被找补的那一句:他们家的姑娘都不错。
她识得几个字,还是堂姐教的。
学识比不上,容貌比不上,就连最拿得出手的绣活,搁在寄卖那儿都是被挑剩下的。
时间一长,人就越发的畏缩了。
牛茂林认识她有三年了,那个时候还是只在铺子里扫地的小伙计,每次白雪莲进门儿都是他招呼。
那嘴比抹了蜜都甜,从长相到手艺,就没有不好的。
渐渐的,白雪莲就爱上绸缎庄来,家里要是有买布的事儿,也尽量往这儿引。
两个人越来越熟,越来越熟……
牛茂林说到这儿,声音慢慢就低下去了,不竖起耳朵听根本都不知道他还在说话。
“自己磨叨什么呢?敢做不敢当啊?多长时间了?”
“什么?”
孙景春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我是说,你把人家姑娘搞到手,多长时间了?”
看他低着头,蚊子似的哼哼,孙景春啪的一拍桌子,“大点儿声儿!”
“不到一年。”
“那你是怎么杀的人?”
牛茂林一听这个,麻溜儿的从椅子上滑下去,咣咣磕头。
“爷爷,爷爷,我冤枉,我冤枉!
没杀人!真的!
我跟白雪莲有私,我认!
说我诱奸,我都认!
可没杀人!真没有!”
半截塔在一边儿一脚给他踹躺下了,他算是没有磕晕在当场。
“那白雪莲卷了家当,在德胜门外的荒地里吹冷风,把命都吹出去了,你敢说你不知道?!”
傅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颇看不上,张嘴也没有什么好话。
“我知道,她给我递了个纸条儿,可我没敢去啊!”
牛茂林一脸的委屈。
他说大前天下午,白雪莲到铺子里来,临走往他兜里塞了一块儿手帕,他夜里打开才发现里头有张纸条儿。
上头写着:明天下午五点,德胜门外太平湖边,愿结鸳盟,天涯相伴。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疯了,我在城里这日子过得好好儿的,干嘛上外头瞎跑去呢?
就没理这茬儿,谁知道……这人就没了啊?!”
“纸条儿呢?”
“扔了。”
“扔哪儿了?”
“就撕吧撕吧扔在铺子门口儿了。”
那没地儿找去了,也验证不了他这话的真假。
“白雪莲要出城这件事儿,你告诉谁了?”
“我谁都没说啊!我哪儿敢呐?!”
傅宁看着孙景春唰唰的在纸上记口供,插了一句,“你说你没出城,谁能作证?父母亲人不算。”
牛茂林张了几下嘴,深深的把头低下去,从牙缝儿里挤出来个地名儿,“花枝胡同儿,有个小白梨,我那天在她那儿来着。”
嗤~~~
傅宁更鄙视他了。
在白雪莲跟前深情款款,转头儿就跑到暗门子家里风流快活,真是没心!
取了牛茂林的口供,人暂时收押在后院儿,几个人围着这口供讨论起来了。
这小子说的不一定是实话,但他身上没有抓痕也是事实。
只能证明他在杀人劫财这件事上,可能没有亲自出手,证明不了其他。
现在要干的就是去花枝胡同儿找那个暗娼,核对一下牛茂林的供词。
谁去呢?
四个人一对眼儿,三个人都瞅李二牛。
“得,我去!就我看着不像好人呗!”
三个人赶紧摆手,真不是!
这三个人,半截塔看着就愣,平时就管动手;孙景春自诩是个读书人,到了那个地方,拉不下身段儿。
至于傅宁,他们就没考虑过。
这孩子还小,脸儿太嫩,碰上那四六不靠的,吃亏!
以前有过,新入行的小警察去妓院问话,让一帮红姑娘脱了衣服堵在中间,话也没法儿问,手也不敢伸,愣是窝窝囊囊的让人请出来了。
在他们心里,傅宁也就是这么一个孩子。
所以,李二牛当仁不让的把大衣一穿,出门儿奔烟花地了。
太阳都下山了,剩下的人也收拾收拾回家了。
傅宁把手揣在袖筒里,一边儿琢磨着牛茂林的供词,一边儿往家走。
他总觉得,这份供词里少了些什么,不是说不连贯,是逻辑上好像缺一环。
缺在哪儿呢?
走了半天,他纳闷儿,怎么还不到家?
一抬头,眼前是绸缎庄的幌子。
他想着事儿走岔了路,又走到白家附近来了。
来就来了吧。
来了就再看看。
他围着绸缎庄走了一圈儿,寒风把棉袍都打透了,冻得他嘶嘶哈哈的搓着耳朵和头脸。
前头有个小戏园子,正是上戏的时候,听着还挺热闹。
傅宁紧走了两步,想进去暖和暖和。
刚走到戏园子门口儿,一股子香味儿就飘过来了。
肚子紧跟着就叽里咕噜响了起来,他今天就吃了早饭,然后跟着李二牛在街面儿上转,再抓人、审讯,这一天就没摸着饭吃。
现在这饿劲儿给勾起来了,顺着香味儿找过去,是一副馄饨挑子。
卖馄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应该是刚出摊儿,正包着馄饨跟旁边儿的摊主闲话。
“老张,昨儿怎么没出摊儿啊?”
“嗐,这年头儿,白面难得啊,买不着面,咱们卖什么啊?
我总不能和一盆棒子面儿裹馄饨吧?
那一下锅,不就成了肉丸儿糊涂了?”
“哈哈,是这个理儿。
老王呢?两天没看着他了!”
“他打烧饼,用的面可比我多,估计也是没买着。”
傅宁拢着棉袍,一屁股坐在热锅前头,“来碗馄饨。”
“好嘞,您稍等。”
叫老张的摊主掀开锅盖儿,抓了一把馄饨扔进去,然后拿过一个瓷碗,往里一样儿一样儿添着佐料儿。
半瓢鸡架汤往里一砸,香味儿扑鼻。
傅宁伸手抽了两根儿筷子,在袖子上一擦,视线扫过自己那碗馄饨汤,也扫到了摊主的那双手。
手背上露出了两道儿红痕。
他心里一动,不动声色的抬起头,正好儿摊主转身捞馄饨,在吊起的灯笼下头,露出的耳朵后面也是一道红痕。
“您的馄饨好了,小心烫。”
“谢谢您。”
傅宁用筷子搅了搅馄饨,状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叔儿,您家养猫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