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心知自己可能在陈老爷这里露了行迹,心里一阵起急。
压轴的大戏唱得正热闹,满戏园子里喝彩声不断,而傅宁却坐在椅子上如芒在背。
至少有两个人一直在盯着他,还分了两个方向,生怕他离了视线。
事已至此,傅宁反倒不绷着了,没事儿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鼓掌、喝彩的一样儿也没落下。
他知道人的这根弦儿绷得时间长了就容易走神儿,而他等的就是他们走神儿的那个空当儿。
台上今天唱的白蛇传,演到水斗的时候正是高潮,白娘娘挥着令旗水漫金山,而傅宁正打算唱一出捉放曹,逃之夭夭。
他看似盯着台上,实则感受着身上的视线,用余光扫着那两个盯梢的。
等他发现有一个人已经开始目光游移的时候,就知道机会来了。
正巧门外来了个提着大茶壶卖茶水的,可不知道脚底下怎么一绊,刚进门儿就摔了个大马趴,壶也倒了、水也撒了。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儿就移到那边去了,傅宁趁着这个机会,抬腿就往外跑。
盯着他的人虽然溜了一下号儿,可也就那一下,自然跟着就追出去了,而且越追人越多。
傅宁这不一跑就是多半宿,还差点儿撂在荒郊野地。
时柳和程朗听完他这一趟活儿,脸色都不太好。
现在这个事情越牵扯范围越大了。
不过能拽出一个头儿来,傅宁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救你那个人,知道是谁吗?”
傅宁摇了摇头,“他没露面儿,声音我听着也生,不过那双青色布鞋,我肯定在哪儿见过,现在一时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先放放,你去睡会儿吧,等晚上跟我去车站接个人。”
时柳打发傅宁去休息,他跟程朗还要再分析分析这个事情。
钱多来蹲在院子里,等着屋里有事儿招呼他。
“钱小二,帮我去街上订三十只烧鸡,后天要。”傅宁临躺下之前找他帮忙。
“行,要那么多?!干嘛使啊?”
“上供。”
傅宁答应了那群黄鼠狼,就是几十只烧鸡的事儿,自然得说到做到。
这一觉他睡的沉沉的,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才醒。
脑袋瓜子直发晕,他坐在炕边儿上醒了醒神,喝了一盏凉茶,人才舒服些。
手边上摆着一套军装,看大小是给自己准备的。
钱多来探头探脑的从门边儿上露了个脸,“傅爷,醒了?柳爷让您预备预备,该走了。”
等坐到小汽车的后座上,傅宁的手还在到处摸。
“怎么了?身上长刺儿了?”时柳开着车,从后视镜看了他几眼。
“别扭,这腰带太硬,硌得慌。”
“穿多了,习惯就好了。”
今天火车站的运行表上,最后一趟列车已经过去了,站台上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
一辆从南京来的军列在夜色里停靠在站台。
时柳站在车门下头,仰着头往上看。
一个穿着长衫的高大男人,提着个小小的公文包稳稳的迈步下来。
咔的一下,时柳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您一路辛苦了。”
傅宁跟在他后头,想跟着敬个礼,可他又没学过,礼敬得不伦不类,跟个猴儿似的抬了下爪子。
“呵呵,这个就是傅宁吧?”
那男人偏头问了时柳一句,见他一点头,就伸手出来要跟傅宁握一下。
“我是时柳的同事,凌玖。”
零九?
又是一个数字。
傅宁心里瞎琢磨,动作上可是一点儿都不慢,赶紧伸出手去握了一下。
站台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三个人快步出了站,坐上汽车又往回赶。
“时柳,你这趟差事可办的不漂亮。”
凌玖坐在司机边儿上,话是慢悠悠的说,可内容都带着刺儿。
“是,我现在心也乱,脑子也乱,估计头儿也看出来了,这不才辛苦您从上海过来一趟。”
“我知道,时肆这件事让你很为难。
咱们这十几个人,这些年东征西讨的,除了在宣化的五哥,跟着头儿的时毅,就剩咱们仨了。
你跟时肆年纪相仿,自然更亲厚些。
这些大家都知道。
但因私废公,这可不是你!”
“倒不是我因私废公,主要是我跟时肆太熟了,我一抬手,他就知道路数,这仗没法儿打!
而且,傅宁昨天有新发现,这件事可能牵扯得更远,得有人给我拿主意。”
“所以你就大喇喇的穿着军装出来了?”
说到这个,时柳笑得很开,“您来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就是告诉他们,老子明牌了!”
“你啊,还是跟小孩儿一样。”凌玖笑着搭了句话,对时柳的说法也没有反驳。
傅宁坐在后座,听着这两个人一来一往,心里大概有个猜测。
不过这位凌先生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即使穿着长衫,一抬胳膊还是能看出来胳膊、肩膀上都是鼓鼓囊囊的。
到了院门口儿,程朗已经让钱多来张罗了一桌子菜,伸着手招呼着,“小九儿,不说别的,先吃饭。”
“程先生,头儿让我给您带好儿。”
“别,他老黄张嘴准没好事儿。”
一看这凌玖就跟程先生是旧识,说话很熟稔。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酒是没有,酽茶倒是沏了一大壶。
一边吃着,时柳把最近的事情又跟凌玖说了一遍,用手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又是写、又是画。
这一聊就到了后半夜,凌玖看着墙上时柳画的简图,伸手摁在“东天仙戏园”这几个字上。
“既然症结在这儿,就砸他一下子,马蜂窝也得捅一下!
时肆不是自诩落棋先手吗?
棋盘给他掀了!
他得明白,头儿提拔他,他才有这方势力,没有南京在后头撑着,他就是只落水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