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云笑这两天刚刚把心情收拾起来一点儿,靠坐在床上看着狗儿围着自己收拾东西。
这回可是给这孩子吓得够呛,人都瘦了五、六斤。
听说有人找上门来,狗儿都一哆嗦,紧紧张张的往外看。
罗云笑挣扎着坐直了身子,看见那老头儿的时候张嘴却没出来声儿。
又缓了一下呼吸,他颤着声音叫了一声“叔”。
“姑爷,唉,该叫罗老板的。”
傅宁听说有人来了,也和赵班主一块儿瞧瞧,正好儿听见了这一句。
那老头儿看见他们进来,转过身弯了弯腰。
他是陈家在京城铺子的掌柜的,也是当初陈太太给女儿和罗云笑订下婚事时的见证。
这次跟着到天津,本来是帮着张罗婚礼的。
“叔,您来这儿是……?”
罗云笑的声音里满是疑惑、感慨,还带着一丝希冀。
“小老儿,来跟您辞个行,罗老板,今日一别,只怕今生就不再见了。”
这位老掌柜的是陈太太开京城铺子的时候挖来的,也在陈家干了快二十年了。
“咱们买卖家,做的什么呢?不就是人心嘛,这东西一家跟一家能差出多少去?
我跟着陈太太一直把买卖做得敞敞亮亮的,现在要换东家了,我心里不得劲!
这年纪也大了,没有那个精神头儿跟小人周旋了,干脆就请辞了。
正好儿回家去,抱抱我那小孙子,也到了享享清福的时候了。”
他心疼的看着罗云笑瘦得凹陷下去的脸颊,还有那动都不敢动的腿。
“您这个事儿啊,我是从开头儿就看着的,我知道您有多冤!
可您也要知道,我们家太太和小姐对于这个婚事是真心的,她们娘儿俩可没有怠慢您的心!”
罗云笑沉默了半晌,红着眼睛说了一句,“我知道,我没这个福分。”
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多好的两个孩子啊,造孽啊!”
老掌柜的从兜里掏出张手帕递给罗云笑,“罗老板,留个念想吧。”
那是一方淡绿色的丝帕,一角儿上绣着一对交颈鸳鸯,亲亲密密的把头靠在一起。
“婉秋……她……还好吗?”
“唉,她让陈老爷带走了,前天就走了。
没有火车,陈老爷用的马车,把家里的东西都带走了,看样子也是不回来了。
我去请辞,在马车边儿上见着了她,这帕子是她让我带给你的。”
跑了?
傅宁的脑子里咻的冒出来这两个字。
“陈太太的案子还没结吧?他就这么走了?”傅宁插嘴问了一句。
“我看知道的人不多,最近市面上乱哄哄的,他们的马车是擦黑才出的城。
而且陈老爷走了,可是把他弟弟留下了,那些房产、店铺都归了他了,我看那家伙乐得都找不着北了。”
老掌柜的把事情交待完了,让罗云笑别多想,好好儿养伤,自己就起身告辞了。
傅宁站起来帮着送客,可是那老爷子往外走了两步,脚下一顿,转身又回来了。
“罗老板,按说这个事儿我说不合适,可是我要是不说,只怕就没人知道了!
您别怪婉秋,那丫头……唉……
当时您被下了大狱,她也让陈老爷给押起来了。
陈太太跟她被分在了两个院子,也伸不上手。
家里是动了家法的,可她嘴都被抽烂了,还是一口咬定您不是拐带。
所以拖了那些日子,警察厅定不了您的罪,因为没证据!
罗老板,您得记着她的好儿啊!”
老掌柜的说完了这席话,重重的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这回是赵景仁去送的,傅宁站在床边儿上揽着罗云笑的肩膀,怕他情绪太激动了。
罗云笑抖着手把手帕展开,在另一边儿的边沿上发现了两个字:蒲苇。
字是蘸着什么液体写上去的,深褐色的字迹边缘都有些晕染。
是血。
傅宁一眼就看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陈小姐自己的血。
蒲苇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
他在这儿胡思乱想,赵景仁已经把老掌柜的送走了,轻手轻脚的回来,用手招呼傅宁和狗儿跟着他出去。
金定在门口站着,脸上挂着眼泪珠子。
傅宁伸手给她擦了擦,拉着两个小的离屋子远些,给罗云笑留下空间。
直到屋子里传出几声压抑的呜咽,赵景仁才叹着气说:“让他发泄发泄吧,老憋着不好。”
屋里罗云笑把那丝帕捂在心口上,紧紧闭着嘴,把一声一声的哭泣咽下去。
他跟陈婉秋认识也一年了。
现在还能想起他们头一次见面时,那姑娘亮起来的眼睛。
还能想起来,她第一回坐在戏台底下,摘了耳朵上的坠子往台上扔的样子。
他是真的期盼着这桩婚事,觉得是老天爷给自己降下的姻缘。
也想着将来结了婚,想唱两场就唱两场,唱不动了就跟着陈家干些铺子里的事儿,想得是那么有奔头儿。
所以他在天津买了个小院子,很小,也很偏。
但他也想给陈婉秋一个家,一个由他给予的给两个人遮风挡雨的家。
婉秋来看过,也很喜欢,还跟他说每年都可以来住些日子。
还指着窗户底下说,种些草茉莉吧,又好活,又好看,开花的时候满院子的香。
自己当时怎么想的来着?
对了,他想着这日子真好,再多两个孩子就更好了。
两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男孩儿?女孩儿?
长什么样儿?叫什么名儿?
想得太好了啊。
罗云笑一只手捂着嘴,努力的不让哭声散出去。
现在
他的梦。
醒了。
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