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启瑞敏说话，和大爷突然两眼往上翻，一口气梗在喉间上不来了。
“和大爷！和大爷！”抱着他的傅宁最先发现了不对，一边儿给他摩挲前胸顺气，一边儿叫肖远安来救命。
几根银针扎下去，一丸药化开了灌下去，过了半晌，听见老爷子咯儿喽一声，这口气才算是捯上来了。
“七爷下个决心吧。”肖远安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老爷子也是犟，照这么折腾下去，再来两回，不吃那丸药，他也……嗯。”
作为一个大夫，他不能把话说的那么明白，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唉！”启瑞敏大大的叹了一口气，蹲在脚踏上看着自己的父亲，“爸，不是儿子不盼着您好，这个药不成。
咱们不说它里头有什么，就说现在这药，大夫验过了，您吃下去兴许能好两天，但是损根基，过不了多久您的身体就彻底垮了！”
和大爷瞪圆了眼睛，伸出枯骨一般的手，使劲的往前抓，还是不停的喊“药！药！”
启瑞敏看着他，半天一动不动，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成，药，我给您！
可是不能这么给，我得把我那两个哥哥叫来，得把族里的长辈叫来，都得说开了，得有见证。
要不然，这药吃下去，出了什么事儿，锅都得扣我一个人身上！”
肖远安把手里的木盒递给了启瑞敏，实在是找不着什么词儿开解他，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傅宁先走了。
出了那广亮大门，两个人相顾无言。
“得了，你也别搁在心上，大夫治病治不了命，这条路他自己选的，咱们谁都没辙！”
肖远安给傅宁宽了宽心，背着药箱子回家了。
傅宁抬眼看了一会儿天，也只能溜溜达达往自己家走。
从小到大的这十几年，见过的和大爷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票戏的、指点的、谈天说地的、品茶品酒的……
风流倜傥的、志得意满的、仗义疏财的、痴心执念的……
过往种种，皆随着着西北寒风飘散，只留下一个形容枯槁的，只知道“药”的执拗老人。
“他老了，可又不承认老了，病了就怕死，就不讲理了。”
耳边是启瑞敏的话，细一揣摩，还是这么回事儿。
甭管你以前是多大的人物，有多大的本事，生老病死谁都逃不掉。
搁在几年前，谁都想不到和大爷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偏执、执拗，宁愿相信外人递给他的药，也不相信大夫说的话。
把别人的吹嘘当做保证和希望，就是不信自己亲儿子。
谁跟他说能活着，能生龙活虎的活着，他就信谁，五十两黄金说掏就掏，眼睛都不眨。
原来衰老和死亡在人们心里，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儿吗？
傅宁把手揣在袖口儿里，侧着身子躲开大风，在大街上一步一步的挪。
或许伴随着衰老和死亡的，是不能掌控的焦虑吧？
不再能掌控别人，不能把握事情的发展，甚至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
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是落差大，越是不能接受。
所以随便抓到些什么就当是救命稻草，也不管这草里藏没藏着刀子、毒舌，会不会咬了手、丧了命。
这几天的和府又成了全城的热闹。
据说中风一年多的和大爷找到丸神药，但是他嫡亲的小儿子就是不让吃，闹得老爷子绝食了。
怕出事儿，启家七爷把两个哥哥叫过来，也请了几位长辈，把利弊都摆出来，就问他们怎么办。
先闹起来的是他那两个哥哥，五十来岁的人了涕泪横飞、撒泼打滚，指着弟弟的鼻子说他“不孝”。
还说老爷子要是吃了药就没了，准是他把救命药换成毒药了。
一听说，那药花了五十两黄金，闹得更厉害了。
非说启瑞敏是空手套白狼，拿假药从老爷子手里骗钱。
七爷把账本砸在他们脑袋上，“你们看清楚了，老爷子是手脚不利落，不是脑子坏了！
这府里每一笔开支都是他说了算，我连买个烧饼都得报账，五十两黄金？五两我也支不出来！
不让他吃，那是我找大夫看了，那药不对，吃了人就活不了几天了！”
那几个长辈看他们闹得不像话，纷纷上来劝架。
和大爷的精明是谁都知道的，这蒙不了人，现在的问题是，那药给不给他吃！
这回没人出头了，全都鹌鹑一样往后缩，谁都不敢说“吃”或是“不吃”。
院子里就只有和大爷那断断续续的、含含糊糊的叫声，“药”、“吃”。
他斜愣着眼睛，拿着拐杖指着自己年长的两个儿子，半天捅咕出来一句，“吃，好了，分，多分！”
一听这话，两个当儿子的眼睛就亮了，互相递了个眼神儿，立马就改口了。
“给他吃吧！”
“病成这个样子了，万一能好呢！”
……
和大爷如愿以偿的拿到了续命丹，忙不迭的就吃下去了。
一天，没有动静。
二天，没有动静。
到了第三天，他能起来床了。
过了五天，他就能拄着拐棍在院子里溜达了。
两个儿子跟在后头献殷勤，话里话外是弟弟包藏祸心，把着好药不让他吃，就为了耗死他。
和大爷不接话茬儿，但是钱财、古董流水一样往两个偏院送。
除夕的时候，他还在团圆饭的桌子上说，等过了年，要把家里的财产重新分一分。
所有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只有启瑞敏被挤在角落里，一脸的阴沉。
一切都像是除夕晚上的那朵烟花，刚刚升上天空，啪的炸响了，随后就是湮灭。
正月十五的元宵还没吃到嘴里，和大爷一个跟头摔在了院子里。
那些好大夫都还没请到跟前，他的呼吸就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