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现在可说不好,得整个儿拼起来看。”
仵作吐出嘴里含着的姜片,把手套摘下来往腰上一别,“冯头儿,我先回去拼拼试试,有信儿了告诉你。”
冯程芝看着仵作走远了,低头又看见了傅宁脚边儿上坐着的小猫。
“嘿,你这猫养得,快跟狗一样了。”
墨点儿一听这话,耳朵立得直直的,勾着傅宁的衣服爬上肩膀,看着冯程芝“嗷嗷”一通叫。
“师父,咱们墨点儿可是猫,看看,不爱听了不是?”
傅宁把猫抱在怀里,从脑瓜门儿到尾巴尖儿顺着毛儿一遍一遍的捋,直到小黑猫在他怀里软软的翻了身,露出肉乎乎的小肚皮。
“傅宁,你刚才问多大岁数,怎么?认识这样儿的太监?”
听着师父的问话,傅宁觑了觑左右无人,“我们家那个租客,是太监的家眷,据说是家里的老太监疯魔了,把家产都献给那什么老祖,家里人都轰出来了,兰花香不就是从他们那儿知道的嘛。”
冯程芝掏出盒儿烟,也不用手拿,把烟盒往手背上一磕打,一根儿烟就冒了头儿,用嘴直接叼出来。
旁边傅宁已经点着了火柴,他就着火苗儿嘬了几口,吐了一口烟出来。
“你回去先跟他们透透气儿,等停尸房把尸首拼出来,让他们先认认,这要是对上一个,咱们这个案子就算是有个交代了。”
傅宁点了点头,又问起自己的津贴,这跑前跑后的,多少得给点儿吧。
“行了,少不了你的,一天五毛钱,批回来了。
别嫌少,你要是天天都跟着我们跑,一个月十几块钱呢,也赶上我们的薪俸了。
现在要当个普通的巡警,一个月也就六、七块钱。”
傅宁可不嫌少,他挺喜欢现在这种东跑西颠的生活,虽说从各个地方倒腾尸体有点儿恶心,但是他干劲儿可是顶得很。
“那您不能这么比,那当巡警的从街面儿上一走,连吃带划拉的,一家子嚼谷都出来了,我不行啊。”
“差不多得了啊,再说这五毛都没有啊。”
师徒两个逗着闷子,又在水边儿上等了一会儿,冯程芝就让徒弟先回去了。
他得去停尸房守着,只要这具尸体拼出个囫囵个儿来,就赶紧叫傅宁家那个租客来认尸。
哪怕有三分相像,也得往八分上靠。
上头催的太急,这些日子都没捋出个头绪,可是让队长把他骂惨了,还限期破案,要不然这副队长的位子就要让出来了。
官儿没了是小事,可让自己的死对头骑到脑袋上就是大事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吕秃子私下里给自己上了多少眼药,想把自己鼓捣下去,让他手底下的人顶上来?
做梦!
他不答应,队长也不傻,两个副队长穿一条裤子,那这侦缉总队到底姓什么啊?
再说了,因为他们收了黑钱,差点儿给傅宁治死,他徒弟现在看见“侦缉总队”四个字都不得劲。
队长也为了这个没松口让他把人该落进来,只批了一天五毛钱的外勤补助。
桩桩件件叠在一起,冯程芝越想越火大。
“呸!”
他把咬扁了的烟屁股啐在地上,又狠狠的用脚尖儿捻灭了。
“你等着,老子翻过身来就跟你算总账!”
傅宁这个时候正在什刹海边儿上吃着冰碗,细细的冰碴子上头摆着菱角、藕片、鸡头米,吃一口能从嗓子眼儿凉到天灵盖儿。
“小哥儿吃着还行吧?”卖冰碗儿的小贩一边儿用两个铜盏在手里打着节奏,一边儿跟傅宁搭着话。
“嗯,好吃!这鸡头米够嫩的。”
“您是吃家儿,咱们家都是选的顶鲜嫩的,那些能进药铺的大路货绝对比不了。”
傅宁就着碗边儿喝了口冰水,看着什刹海的水面儿上碧波荡漾,一阵阵凉风吹过来,把萦绕在他鼻尖的那些腐臭味儿都吹散了。
“咱什刹海真是好地方啊,看着心里都通透。”
“那是,要不然这挨着住的都是贵人呢。”
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人手里都拿着香烛,“咱们这附近庙也是不少。”
“要不能叫什刹海?”
小贩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有庙、有庵、有道观,来来往往的有和尚、有尼姑、还有道士。
“这两年那些神父们也常在这边儿走动,反正啊,信什么的都有。”
两个人闲话了几句,傅宁吃完了冰碗,又跟他的摊儿上买了一斤嫩嫩的鸡头米,衬上些冰,用荷叶包了,提溜着奔东单去了。
傅秋芳的双身子已经六个月了,圆滚滚的腰身让她行动不再灵便,这样暑热难耐的时节更是让她燥得难受。
“宁啊,你可是来了!”张玉和看见他跟看见救星似的。
“这小魔王生出来肯定是个事儿妈、挑事精,你姐姐现在那嘴可不饶人了,昨天还拿炕笤帚砸我,就因为我不让她吃冰食。”
听着姐夫的絮叨,傅宁一句话不说。
但凡他说一句姐姐不好,或是这没出世的孩子不好,傅秋芳的笤帚疙瘩是真的不认人的。
把手里的荷叶包打开,里头冰早就化完了,但是水还有凉气儿,镇得鸡头米也是凉丝丝的。
傅秋芳眼睛一亮,也不管他们俩说什么了,自己坐到一边儿先拈了两个吃。
小利这几个月可是长了不少,围着小舅转圈儿,就想把墨点儿薅下来跟他玩儿。
墨点儿上次差点儿让他把尾巴揪秃了,现在怎么肯下去,勾着傅宁的衣服就爬到他脑袋上了。
这俩小祖宗,傅宁是一个也惹不起,猫他是不敢再给外甥玩儿了,这小子下手没轻重,怕他伤了猫,也怕猫伤了他。
甥舅两个闹了一阵子,张玉和把儿子带到前头铺子里了,留下他们姐弟俩清净的说说话。
傅秋芳把手里的鸡头米放下,轻声问了弟弟一个问题。
“这两回你过来,我都没问你,那个时候你弄了一身伤回来,嘴里说去胡家算账,可是后来又不提了,到底怎么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