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没接,举起了手。
轮到他时,他先报了姓名和《星球日报》的采访委托,才翻开笔记。
“韦恩先生,如果这项技术成功,哪些人会先失去工作?”
会场静了片刻。
刚才一直低头计算的几位能源企业代表,终于抬起了头。
“矿工、炼油工人、维护传统发电设备的人。”克拉克看着台上,“他们可能买得起更便宜的电,却失去支付房租的工资。”
布鲁斯没有立刻回答。
克拉克继续问。
“如果核心材料又只能向韦恩集团购买,他们失去旧工作以后,会不会还要依赖一个无法选择的供应商?”
杨明放下水瓶。
这大个子刚才还在问能省多少电费。
现在开始问谁付房租了。
卢修斯翻开文件,布鲁斯抬手制止。
“会有人失去原来的岗位。”
话筒里传来他清晰的声音。
“我不能承诺每一份旧工作都能保留,也不能把培训当成失业的万能答案。”
克拉克的笔停在纸上。
“那么,您准备承担什么?”
“首批试点优先使用现有电力设施。维护、输配和调度岗位不随核心更换而取消。涉及关闭的设施,必须提前公布过渡方案。”
“谁监督?”
“地方政府、员工代表和独立审计机构。”
“补偿的钱从哪里来?”
布鲁斯看向卢修斯。
这次卢修斯没有翻文件。
“列入项目成本,不从员工工资里扣。”
右侧贵宾席,一个男人皱起眉头。
杨明注意到,他刚才是第一个打电话谈入股的人。
克拉克又问:“材料供应呢?”
“首期由韦恩集团负责。完成验证后,引入持证制造商。对已签订的公共服务合同,核心供应不因企业出售或股权变更单方面中断。”
“这些会写进合同?”
“会。”
克拉克坐下,把最后那个“会”圈了起来。
杨明瞥了一眼。
“你今天没打算让他舒服。”
“他要卖给整个世界。”
克拉克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我总得替付钱的人问几句。”
过道另一边,有人接过话筒。
正是那个皱眉的男人。
“如果韦恩集团承担这么多额外责任,投资回报如何保障?据我所知,您还计划用能源业务收入,长期补贴一所完全免费的寄宿学校。”
布鲁斯点头。
“是。”
“投资人为什么要为您的私人理想买单?”
杨明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住。
布鲁斯示意工作人员切换页面。
没有学生照片。
屏幕上只有一张资金结构表。
“投资款用于业务扩张。教育支出来自韦恩家族相应股权的收益,以及已设立的专项基金,不挪用项目建设资金。”
男人仍没坐下。
“基金是否拥有对能源业务的优先索取权?”
“以公开章程为准。”
“如果我们要求取消这项安排呢?”
布鲁斯笑了笑。
那是杨明很熟悉的、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吃亏的笑。
“那就不必投资。”
会场里有人低声交谈。
男人把话筒递了出去,动作比接过来时重了一点。
杨明低头看手机。
布鲁斯刚发来一份附件。
希望学院五年基础运营储备,已经独立入账。
下面还列着校舍维护、学生医疗和教职工工资。
杨明盯了几秒,打字。
【你之前还拿资金链吓唬我。】
台上的布鲁斯看了一眼提示。
没有回复。
杨明又补了一句。
【校长工资为什么还是空的?】
这次有了回应。
【待核定。】
杨明锁屏,往椅背上一靠。
“万恶的资本家。”
“你说什么?”克拉克问。
“没什么。”
发布会结束时,布鲁斯没能走下展台。
三名代表堵住侧面的出口。
“我们可以提供完整的工业园区。”
“第一批试点设备,价格可以谈。”
“韦恩先生,我们的大使正在赶来。”
卢修斯接过第四份名片,转手递给秘书。
“技术审查、项目评估,之后才是合同。请各位预约。”
没人离开。
半小时前,还在质疑设备的人,此刻都想排到队伍前面。
杨明站在通道外,接到了学校的电话。
“老板,厨房冷柜坏了。”杰西卡说。
“找后勤。”
“后勤说要走审批。”
杨明看了一眼被围住的布鲁斯。
“告诉财务,董事长刚解决了人类能源问题。现在请他解决一下牛肉解冻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批准了。”
“这么快?”
“我开的免提。”
当晚,韦恩集团总部没有熄灯。
伦敦、东京、纽约的交易信息不断刷新。
原油期货先跌,煤炭生产商和传统发电企业的股价紧跟着下挫。
几家押注油价上涨的基金追加保证金失败,被迫平仓。
现货合同还在履行,港口也没有停止卸煤。
但交易大厅已经有人砸了电话。
人们卖掉的不是明天那桶油。
是他们原本以为,还能安稳赚上三十年的生意。
韦恩能源子公司连续触发交易暂停。复牌后,买单仍在往上堆。
第二天清晨,一家财经机构把布鲁斯的财富估值推到了两万亿美元。
数字下面,一行小字注明:包含家族控股、非上市资产及新能源业务预估价值。
杨明把那条新闻投到会议室屏幕上。
“恭喜。你现在花掉一亿美元,财经记者可能都懒得改尾数。”
布鲁斯翻着合同。
“那不是现金。”
“我知道。所以你的顾问欠款可以分期。”
卢修斯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如果不考虑产能,我们收到的意向订单,足够让工厂忙到下个世纪。”
“先考虑产能。”布鲁斯说。
“还有审批、保险、运输和地方电网改造。”
卢修斯揉了揉眼睛。
“另外,六个国家希望派专门代表团。还有人要求独家供应。”
“拒绝独家。”
“他们给的条件很好。”
“公共供电不拿来赌政治关系。”
杨明端着早餐坐下。
刚咬了一口,克拉克推门进来,把平板放到他面前。
屏幕里,工人堵住了一座炼油厂的大门。
有人举着牌子。
有人攥着被雨淋湿的裁员通知。
“这家工厂今天清晨宣布关闭两条生产线。”克拉克说,“理由是新能源冲击。”
布鲁斯伸手拿过平板。
“设备还没出实验园区。”
“对。但他们先解雇了三百人。”
杨明放下早餐。
画面里的一个女人把通知揉成团,又慢慢展开。
她旁边站着个背书包的孩子。
新工业时代来临前的暴风雨比订单来得更快。
哥谭总部外,第一批人举起了横幅。
到了中午,警戒线被迫往外移了两次。
美国的矿业州要求召开听证会。俄罗斯的能源企业代表一边谈采购,一边游说延缓商业部署。
中东几个依赖石油收入的国家连夜召开会议,重新核算未来预算。
电视里,有人高喊韦恩集团正在毁掉饭碗。
另一个频道里,医院负责人要求尽快开放试点。他们每年支付的电费,足够再添一个病区。
杨明站在窗边。
楼下,一名男人把安全帽举过头顶。
“你们说以后电会便宜!”
“可我这个月的房贷怎么办?”
布鲁斯伸手拿外套。
安保主管挡住门。
“楼下有煽动人员。”
“也有工人。”
“我们可以发表声明。”
布鲁斯把手穿进袖口。
“他们已经听过了。”
杨明拿起药箱,跟着出去。
“你下楼说两句,比广告费贵多了。”
“你可以留下。”
“我怕你被鞋砸中,赖我延误治疗。”
克拉克收起录音笔,跟在两人身后。
大厅外,扩音器的啸叫盖住了人声。
布鲁斯出现后,几个人立刻往前挤。
安保没有拔枪,只把隔离栏往后稳住。
那个举安全帽的男人挤到最前面,将通知拍在栏杆上。
“你认识字吧?今天生效!”
布鲁斯接过去。
男人盯着他的脸,胸口起伏越来越快。
“我干了十九年!你让我现在去学什么?写程序?”
他忽然按住胸前,另一只手扶住栏杆。
杨明先伸手托住他。
“让开一条路。”
“别碰我!”
“骂人等会儿。现在告诉我,胸口疼多久了?”
男人嘴唇动了动,没有答上来。
杨明让他坐下,解开紧勒的衣领,将便携监测设备贴好。
心电图传回屏幕。
他抬头看向安保。
“呼叫急救,通知胸痛中心。谁是家属?”
人群里,一个女人挤了出来。
杨明没有开门把病人送进陌生走廊。他先接通接诊医生,报完生命体征,确认抢救床位和人员,再把门开到接诊区。
担架从另一边推来。
男人被抬上去时,仍攥着那张通知。
“费用……”
“先活着。”杨明替他压住滑落的衣角,“钱找那个穿西装的。”
布鲁斯站在门旁,点了头。
门关闭后,前排安静下来。
克拉克拿出查到的资料,递给布鲁斯。
“关闭计划三周前就提交给了董事会。今天才公布。”
布鲁斯看完,将文件交给身后的法务。
“保留证据,核实后交劳动部门。”
有人喊:“所以你们没责任?”
“技术会改变岗位。这部分责任,我不推。”
布鲁斯没有回大厅。
“但三周前决定的裁员,不能靠昨天的发布会解释。公司该支付的补偿,也不能转给你们自己承担。”
“你的培训能保证找到工作?”
“不能。”
前排有人骂了一声。
布鲁斯等他骂完。
“所以试点先核定真实岗位,再招人培训。没有岗位,就不拿一张结业证骗你们。”
杨明擦掉手上的消毒液。
“有劳动合同和欠薪记录的,去大厅登记。别把原件交给路边说能帮你打官司的人。”
他指向后面一个正在收材料的男人。
“尤其是还没办事,先收三百美元的。”
那人抓起文件袋就走。
安保拦住了他。
人群里,终于有人放下了横幅,开始翻找口袋里的证明。
下午五点,布鲁斯回到会议室。
桌上的订单又多了一摞。
卢修斯却没有先谈合同。
他打开一段监控。
发布会最左侧,那台没有接入官方信号的摄像机,被拆开后露出了额外的存储模块。
“独立上传链路。设备来自正规租赁公司,但签收人用了假证件。”
杨明放下杯子。
“拍了什么?”
“展示参数,控制台操作,伊万的工作证,还有你们进入后台的路径。”
屏幕切换。
一则地下悬赏出现在中央。
目标:布鲁斯·韦恩。
金额:一亿美元。
克拉克坐直了身体。
“报警了吗?”
“已经提供可公开的证据。”布鲁斯说,“资金来源还在查。”
杨明把页面往下翻。
“你都值两万亿了,杀你才出一个亿。”
“你对价格有意见?”
“对雇主的数学水平有意见。”
再往下,他停住了。
还有第二份委托。
能源核心完整方程式。
材料配方。
试验记录及失败样本。
报价远高于第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