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彼得,彼得·帕克。”
彼得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像一根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火腿肠。
菲莉西亚没有马上握。
她靠着椅背,绿色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又落回那台老旧的徕卡m3上。窗外的阳光被树叶切碎,晃在她金色的发梢上。
彼得咽了口唾沫。
“我、我是彼得。彼得·帕克。”
“彼得。”
菲莉西亚念了一遍,尾音拖得很轻。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彼得递来的手掌。只是一触即分,彼得却觉得手心更热了,赶紧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的相机是叔叔留下来的?”菲莉西亚问。
彼得一愣。
“你怎么知道?”
“皮套边缘磨损得不均匀,左侧比右侧严重。常年背在右肩的人才会磨成这样。”菲莉西亚抬了抬下巴,“而且你修过它。取景器边缘有拆装留下的细痕,机身底部的螺丝也换过。”
彼得低头看相机,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本叔以前喜欢摄影。他年轻时用这台相机拍过很多照片,梅婶说,他连拍她做饭都要浪费一卷胶卷。”
“浪费?”
菲莉西亚挑眉。
“好照片从来不浪费胶卷。”
彼得愣住了。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大概会显得装腔作势。可菲莉西亚说得太理所当然,像她本来就该这么想。
讲台上,教授抱着一摞教材走进教室,拍了拍桌子。
“各位,安静。摄影不是按下快门,是你决定让什么东西留在时间里。”
彼得下意识摸了摸相机。
菲莉西亚侧过脸,看见他的动作,嘴角勾了一下。
“你同意?”
“我···我觉得是。”彼得小声说,“有些瞬间过去就没了。哪怕照片拍得不完美,至少以后还能证明,它真的发生过。”
菲莉西亚没接话。
她低头翻开空白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利落,笔锋甚至有点锋利。
菲莉西亚·哈代。
彼得看了一眼,赶紧把视线挪开。
这一节课,教授讲了光圈、快门、曝光三角。彼得本来以为自己会紧张得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没想到讲到不同镜头镀膜对色彩还原的影响时,他忍不住举了手。
“老师,如果是老镜头的单层镀膜,逆光环境里的炫光并不一定是缺陷。”
教室里不少人回头。
彼得站着,耳朵有点红,手却稳稳扶着相机。
“数码后期可以把画面修得很干净,可有些胶片镜头留下的光晕,会让画面···更像记忆。记忆本来就不可能完全清晰。”
教授停了一下,点头。
“说得不错。帕克同学,下周可以把你的作品带来,让大家看看。”
彼得坐下时,差点被椅子腿绊倒。
菲莉西亚单手撑着下巴,压低声音:“你刚才不像买不起数码相机的人。”
彼得挠了挠头。
“我确实买不起。”
“但你知道自己要拍什么。”
她把笔转了一圈,收进夹克口袋。
“这比钱少见。”
下课铃响起,男生们像终于得到赦免,一股脑涌了过来。
“菲莉西亚同学,你住校吗?”
“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
“我有一台最新款的尼康,可以给你看看——”
菲莉西亚拎起包,从座位间穿过去,连眼神都没给他们一个。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
彼得还在手忙脚乱地收拾胶卷盒,一颗胶卷滚到脚边。他弯腰去捡,脑袋差点撞上桌板。
“彼得。”
“啊?”
“下周外拍,你带徕卡。”
菲莉西亚说完就走。
黑色马丁靴踩过走廊的地砖,声音清脆。直到她消失在楼梯转角,彼得还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颗胶卷,半天没动。
“哇哦。”
一只手从背后重重拍在他肩上。
彼得差点把胶卷扔出去。
哈利·奥斯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表情夸张得像发现彼得其实是外星人。
“帕克先生,开学第一天,摄影选修课,金发美女,靠窗同桌。”
哈利把咖啡塞进彼得手里。
“你隐藏得够深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
彼得接得太快,咖啡差点洒出来。
“我们只是聊了相机。她认出了我这台徕卡,还知道五十毫米Summicron镜头的年份,我们就是···就是技术交流。”
“技术交流。”
哈利拖长声音,笑得非常欠揍。
“她为什么只叫你带相机?我看那教室里至少二十个男生,恨不得把单反焊在脸上。”
彼得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哈利顺着菲莉西亚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调侃淡了些。
“菲莉西亚·哈代。她老爸是沃尔特·哈代,长岛那边很有名的收藏家。家里有钱,眼光也高得离谱。”
“收藏家?”
“明面上是。”哈利耸耸肩,“我爸以前提过一次,说那家伙喜欢收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反正你离她远点,她不是格温那种——”
“别告诉格温!”
彼得猛地抓住哈利的胳膊。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几个学生齐刷刷看过来。
彼得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脸瞬间红到耳根,赶紧松开手。
“我是说···不是。我和菲莉西亚什么都没有。格温也不会在意。可你别乱说,真的,哈利,求你了。”
哈利盯着他看了两秒。
随后,他缓缓露出一个坏笑。
“哦。”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
“哈利!”
“放心,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哈利抿了一口咖啡,“最多在格温问起的时候,稍微艺术加工一下。”
彼得一把夺过哈利手里的另一杯咖啡。
“这杯归我了。”
“嘿!那是我点的!”
“封口费。”
“你这个强盗!”
彼得抱着两杯咖啡快步往楼下走,走出几米,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那里已经没有菲莉西亚的身影。
可她刚才那句“你知道自己要拍什么”,却像一张洗出来的照片,清清楚楚留在他脑子里。
··············
瑞士,日内瓦湖畔。
窗外下着雨。
雨水敲打着整面落地玻璃,把湖面砸得一片发灰。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壁炉的火光在黑色地毯上跳动。
金并坐在轮椅上。
他的右半张脸依旧布满增生的暗红色疤痕,皮肤被植皮手术拉扯得僵硬。雪茄夹在左手指间,烟灰积了很长一截。
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个瘦高男人,黑色西装,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他没有报名字。
金并也没有问。
“满大人让我代他向您致意,菲斯克先生。”
使者说话很慢,带着一股生硬的英伦腔。
金并抽了一口雪茄,伤疤牵动,脸上像有虫子爬过。
“他想买什么?”
“武器。”
使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轮椅前的小桌上。
“奥巴代亚·斯坦入狱,斯塔克工业彻底关闭武器部门。汉默工业破产,原本稳定的军火渠道已经断了大半。”
文件里没有文字。
只有一串坐标、口径、型号和数量。
突击步枪,单兵导弹,夜视设备,重型弹药。
最后一页,是一条跨海运输路线。
金并的独眼扫过去,手指慢慢敲着轮椅扶手。
“这些东西,会流到哪里?”
使者微笑。
“买家不问客户的用途,这是地下世界最基本的规矩。”
“我的规矩不是这个。”
金并抬头。
“我的货,不会白白送去喂美国人的炸弹。”
使者脸上的笑意没变。
“满大人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报出一个数字。
金并手里的雪茄停住了。
正常市场价格的三倍。
“第一批货,预付全款。后续订单,只要菲斯克先生能稳定供货,价格还可以谈。”
壁炉里的木柴啪地炸开。
金并看着窗外的雨,半天没有说话。
绿魔毁掉的大厦,市长竞选砸进去的资金,达米科那帮废物留下的烂摊子,还有瑞士医院每天开出的账单。
这些都需要钱。
大量的钱。
他抬手,把那截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纽约港的路线太显眼。”
金并声音沙哑。
“货先走加勒比海,再分批进入地中海。我的人只负责运输和交付,不负责替你们擦屁股。”
使者微微躬身。
“满大人会很满意。”
“还有一件事。”
金并抬起那只粗大的手,按住文件。
“别拿一群蒙着脸的杂兵来见我。我要见能做决定的人。”
使者沉默片刻,从内袋里取出一枚黑色金属戒指,放在桌上。
戒指表面,刻着一条盘踞的龙。
“下一次,您会见到。”
金并盯着那枚戒指。
壁炉火光映在他的独眼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纽约的地下世界刚刚安静了几个月。
很快,又要有人往这座城市里运来足够把整个街区掀翻的东西。
而这一次,买单的人,在大洋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