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哥谭市东区第十二大道。
雨停了三个小时,路面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空气里混杂着发酵的垃圾味和劣质柴油燃烧后的尾气。
布鲁斯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防水夹克,头戴黑色毛线帽,双手插在衣兜里,步伐匀速地走在人行道上。
他没有回韦恩庄园,离开莱克街22号后,直接找了个公用电话亭,让阿尔弗雷德把一套微型追踪设备和便装放到了指定的储物柜里。
街对面的十字路口,詹姆斯·戈登正沿着街沿巡逻。
这名调来哥谭不久的警探穿着卡其色风衣,里面是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色衬衫。
他走得很慢,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枪套边缘。周遭的商贩看到他,纷纷避开视线,低头整理摊位上的货物。
布鲁斯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利用人群和街边报刊亭作掩护,记录着戈登的一举一动。
杨明给的评价很高。布鲁斯需要亲自验证。在贫民窟挨过打、吃过发霉黑面包后,他不再相信档案上的文字。哥谭的泥沼能把任何人的脊梁压弯,他要看戈登在泥沼里的真实姿态。
前方二十米,一家卖热狗和廉价咖啡的推车摊前,围了三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为首的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阿诺·弗拉斯。他手里拿着一根刚烤好的热狗,没有付钱,而是直接咬了一大口,芥末酱沾在胡茬上。
“老乔治,这个月的治安管理费该交了。”弗拉斯一边咀嚼一边说,油腻的手指敲打着不锈钢台面。
摊贩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搓着。“弗拉斯警官,上周不是刚交过吗?最近下雨,码头工人少,生意不好做,您宽限几天行不行?”
“规矩就是规矩。”
弗拉斯身后的一个年轻警察走上前,一脚踹在推车的轮子上。车身剧烈摇晃,滚烫的咖啡壶险些翻倒。
“我们局长定下的数,少一个子儿,明天你的摊子就会出现在哥谭湾的底泥里。”
老乔治吓得连连后退,眼眶通红,颤抖着手去翻找围裙底下的零钱盒。
“把钱放下。”
一个低沉的男音插了进来。
戈登穿过马路,站到了推车前。他看了一眼老乔治,随后直视弗拉斯。
弗拉斯停下咀嚼的动作,把吃剩的半截热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
“詹姆斯,你今天没和我们一起去收钱,我已经替你在局长面前兜着了。怎么,现在要来砸兄弟们的饭碗?”
“他是个卖热狗的老头。”戈登指着老乔治,“你们连这种钱都拿,晚上睡得着觉吗?”
“睡得可香了。”弗拉斯大笑两声,凑近戈登,压低嗓音。
“詹姆斯,听说你女儿小芭芭拉今天去上幼儿园了?穿了件粉色的裙子,扎着两个辫子,真可爱。”
戈登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猛地攥住弗拉斯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弗拉斯没有反抗,任由戈登揪着,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猖獗。
“我当然不会动她。但东区乱得很,谁知道会不会有哪个吸嗨了的瘾君子,不小心开车撞到路边的小女孩呢?詹姆斯,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放手。”
两人僵持着。空气里只有推车上烤肠滋滋冒油的声音。
“长官!长官您别这样!”老乔治突然扑上来,用力掰开戈登的手。
戈登被推得后退半步,错愕地看着老乔治。
老乔治把一把皱巴巴的零钞塞进弗拉斯的手里,甚至还赔着笑脸。
“弗拉斯警官,这是这个月的钱,您拿好。这位新来的长官不懂事,您别见怪。”
说完,老乔治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戈登哀求:“警官,算我求您了,别管闲事。您今天替我出头,明天他们就会把我的推车砸了,打断我的腿。我还有个瘫痪的老伴要养。”
戈登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弗拉斯把钱揣进口袋,拍了拍戈登的肩膀。“学着点,詹姆斯,这才是哥谭的规矩。我们走。”
三个腐败警察大摇大摆地离开。
戈登没有追上去。他转过身,走向一条无人的暗巷。
布鲁斯从报刊亭后走出来,远远跟上。
暗巷里光线昏暗,墙壁上长满青苔。戈登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咬在嘴里,划火柴的手却抖得厉害。连续划了三次,都没能点燃。
“操!”
戈登低骂一声,狠狠将火柴盒砸在地上,一拳砸在旁边的砖墙上。指关节破皮出血,但他毫无反应,只是仰起头,任由粗重的呼吸在阴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
布鲁斯站在巷口外侧的盲区。
杨明的判断毫无偏差。戈登是个有底线的人。他愤怒,他抗争,但他被家庭和这座城市的病态规则死死捆绑。
单靠戈登自己,永远无法挣脱这张网。他需要一个破局者。一个不受规则约束、不需要顾及家人安危的幽灵,在暗中替他撕开一条血路。
这是个完美的切入点。
布鲁斯转身融入人群,前往下一个观察点,他要摸清戈登的全部行动轨迹,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以蝙蝠侠的身份正式与这位警探进行第一次接触。
他已经暗中跟踪观察了戈登整整一个下午,他看着这个从芝加哥调来的警探,试图阻止同事对小商贩的敲诈,试图受理东区平民的报案,却一次次被排挤、被警告、甚至被当街羞辱。
戈登的愤怒不是装出来的,那种眼睁睁看着罪恶发生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做不了假。
“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体制内的一把干净的刀。”布鲁斯做出了判断。
就在布鲁斯准备悄悄撤离,继续他的底层体验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街道的死寂。
戈登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式翻盖手机。
“喂?哈维?”
因为距离不远,加上布鲁斯受过专业的听力训练,电话那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戈登!内部消息!法尔科内今晚有大动作!”电话那头,哈维·丹特的声音透着一种压抑的狂热。
“不是毒品,是人口贩卖!整整三个集装箱的偷渡客和被拐卖的妇女儿童,今晚就要在东区交货!”
戈登的脸色瞬间变了:“地点在哪?!”
“艾斯化工厂下属的7号货运码头!一号仓库!”哈维语速极快。
“我已经联系不到任何可以信任的警察了。戈登,这是我们抓住法尔科内把柄的绝佳机会!如果能当场截获这批人,勒布也保不住他!”
“今天晚上?你确定是艾斯化工厂?”戈登看了一眼手表,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开车过去,我们到码头外围汇合!别轻举妄动,哈维,那里全都是法尔科内的枪手!”
“我等你,快点!”
电话挂断,戈登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向自己那辆破旧的福特轿车。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轿车像一头愤怒的野兽,撕开雨幕,朝着东区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暗巷里,布鲁斯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艾斯化工厂···7号码头。”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今天早上在诊所,赛琳娜汇报过,那个叫杰克·内皮尔的小丑,因为迟到被罚去艾斯化工厂的码头当搬运工了。
那个为了不让他死在街头,把家里最后半块发霉面包分给他的男人,此刻就在那个即将变成黑帮火拼战场的码头里!
“法尔科内的人口贩卖生意·····”布鲁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破烂的装扮。
赌约?去他妈的赌约!
杨明教会了他哥谭的底层逻辑,让他明白了秩序的重要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被塞进集装箱卖掉,更不意味着他要看着杰克那样的好人死在黑帮的乱枪之下!
“我找到了哥谭的病灶,现在,我需要去当那把切除病灶的手术刀。”
布鲁斯转身,以一种完全不属于流浪汉的恐怖爆发力,瞬间翻过了一道三米高的铁丝网,消失在哥谭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