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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紫砂壶换了第二壶滚水,张管家小心翼翼地托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灰色备用名单上缓缓滑过。

屏幕幽蓝的光线下,一个个粗糙古怪的黑市代号依次划过。

薛敬轩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腕上的紫檀佛珠转得极慢,眼皮微合,嗓音透着一股长久身处高位的慵懒:“挑出来几个?”

“回先生,底子查得清白的,有三个。”张管家微微欠身,将屏幕转到合适薛敬轩阅读的角度,低声汇报道,“第一个叫刀疤七,早年在城北码头扛大包,手脚硬,但酗酒成性,容易误事;第二个是南郊汽配厂的杨瘸子,善于拆装器械制造刹车失灵,但上个月刚因为赌债被高利贷断了两根指头,身上盯着的眼睛太多,不保险。”

薛敬轩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皱:“第三个呢?”

“第三个叫茶茶宝。”张管家指着名单最底端一个用绿色荧光标注的条目,神情有些微妙,“二十出头,带着五六个从乡下进城的小混混,平时在南区几家慢摇吧看场子,兼职替地下赌场追讨坏账。”

“茶茶宝?”薛敬轩轻笑了一声,语调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讥诮,“临江现在的年轻后生,取这种小猫小狗的名字也能出来混江湖?”

“先生您有所不知,这帮底层的小辈最喜欢用这种古怪代号在网络黑市上揽活,图的是避开官面的巡查。”张管家从容解释道,“我查了他的流水,此人虽然名气不大,但野心极大,极度贪财。上个月替城西拆迁办平事,手段很利索,既没把人打残闹大,又把事情办妥了,善后做得很干净。最关键的是,他没有任何大势力的背景,跟临江各大家族完全扯不上半点瓜葛。”

薛敬轩把茶盏轻轻放在红木桌面上,指腹搭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没背景,贪财,想往上爬。这种人,就像荒草地里的野耗子,只要给一口足秤的肉,什么骨头都敢去啃。”

“正是这个道理。”张管家附和道,“这种小角色接活,向来不问来路,拿了钱办完事就躲回城中村,薛家的招牌绝不会沾染上半点腥臊气。”

“拨通他的中间人。”薛敬轩坐直身子,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淡漠。

张管家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台没有键盘、通体黑色的工业防监听话机。

他戴上一副白丝手套,在话机侧面的滑轮上拨动了几个特定的频段,随着一阵微弱的嗡鸣声,线路穿过公海的三个加密服务器,接通了临江地下黑市专门负责转接生意的掮客。

免提里先是传来一阵密集的麻将碰撞声,接着是一道带着浓重临江方言的公鸭嗓,嘴里像含着什么热东西,含混不清地嚷嚷道:“谁啊?这么晚走暗线?明码标价,先报门牌号,低于六位数的碎活别浪费老子工夫。”

张管家看向薛敬轩,薛敬轩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接管对话。

“朋友,我是买家。”薛敬轩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生意伙伴谈一笔普通的建材采购,声音经过话机特制的变频芯片处理,显得苍老而沉闷。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戛然而止。

能接上这条暗线、又用得上高级变音设备的,在临江地面上绝不是普通人,那个外号叫烂板牙的黑市掮客立刻吐掉了嘴里的槟榔,语气瞬间变得恭敬起来:“哎哟,贵客临门,您多担待。您开金口,是要清货、要过界,还是要卸掉某个不长眼的零件?”

“我要处理一个人。”薛敬轩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懂了,生死买卖。”烂板牙压低了声音,听筒里传来他合上包厢防盗门的咔哒声,“您既然找到了我这儿,肯定是想要生面孔。老规矩,目标是男是女?官面什么背景?在哪片地界活动?这价钱得按风险来定。”

薛敬轩靠在椅背上,指尖捻着紫檀木佛珠,语气清淡:“目标是个年轻女人,没有公家身份,平日开一台限量款阿斯顿马丁,经常在半山和老城区之间活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烂板牙倒吸凉气的声音:“开限量跑车的千金小姐?老板,这案子要是闹成绑架或者故意伤害,巡捕房的刑警队能把老城区的地皮掀开三尺深,这活儿不好接啊。”

“我只要一个结果。”薛敬轩打断了他的犹豫,字句间带着冰冷的威严,“一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意外事故。车坠入悬崖,人死在车里。至于她是哪家的千金,还是哪个富商养在笼子里的雀鸟,不是你们该打听的事情。”

“意外好办,伪造刹车失灵或者疲劳驾驶,咱们手底下有行家。”烂板牙搓了搓手,试探着问道,“不知老板挑中了哪个团队去办?要不要我给您推荐两个外籍的雇佣小队?”

“不必,我看上了你手下那个叫茶茶宝的年轻人。”薛敬轩直接挑明。

烂板牙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种通天的大买家会点名要一个刚出道的小混混:“茶茶宝?那小子虽然敢下手,但手里全是一帮半生不熟的毛头小子,平时最多办个恐吓收账。老板,您真要用他?”

“他干净,胃口好,嘴也紧。”薛敬轩语气淡然,“你去问他,接不接,开个价。”

“行,您稍等两分钟,我用内线转接他那边的呼叫器。”

听筒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忙音盲区。

张管家站在一旁,轻声问道:“先生,不把姜鱼的名字和她曾任雇佣兵的履历透露给他们,真的没问题吗?那丫头的近身格斗毕竟受过老雷的指点。”

“名字越少人知道,这场意外就越逼真。”薛敬轩眼神冷冽,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老雷刚才在电话里已经把底细抖搂得一清二楚,她现在就是个只认钱的亡命徒。那台新跑车就是最好的活棺材,只要茶茶宝这帮人在刹车油管或者转向柱上动了手脚,管她是雇佣兵还是黑拳手,两吨重的高速铁块砸下悬崖,十条命也得化成一摊烂泥。”

“先生深谋远虑。”张管家心悦诚服地低下头。

在薛敬轩的算盘里,隐去姜鱼的所有信息,不仅是为了防范黑市反向敲诈,更是为了彻底封死茶茶宝打退堂鼓的退路。

一个被蒙在鼓里、满脑子只有巨额酬劳的年轻亡命徒,才会毫无顾忌地把屠刀挥向目标。

两分钟后,电话重新被接通。

烂板牙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贪婪:“老板,那小子正在城中村吃大排档呢,一听说是大买卖,眼珠子都红了!他开了个价,一口价,三百万!要先付一半定金到不记名数字账户,事成之后结清尾款,他保证把现场做成纯粹的机械故障或者失控侧翻!”

三百万。

在城中村混迹的底层混混眼里,这已经是足以买下几条人命的天价巨款。

薛敬轩听到这个数字,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轻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穿透加密话机,听在烂板牙的耳朵里,却莫名带着一股钻心的凉意。

“三百万太少了,显得薛……显得我这个雇主太小家子气。”薛敬轩收敛了笑意,语调平缓地说道,“我给他六百万。”

电话那头的烂板牙呼吸猛地一窒,连手里把玩的铜钱掉在桌上都没察觉:“六……六百万?老板,您当真?”

“定金三百万,五分钟内就会打进你们的中转钱包。”薛敬轩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书桌,落在窗外漆黑的雨幕中,“多出来的这三百万,买他两件事。”

烂板牙的声音颤抖着:“您吩咐!别说两件,十件他也得照办!”

“第一,明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那辆珍珠白的跑车彻底趴在盘山公路的礁石滩上,车里的人不能留半口气。”

薛敬轩的声音低沉而冷酷,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精密的手术刀切割出来的一样:“第二,事情办妥之后,茶茶宝和他带去的所有弟兄,拿了钱连夜坐黑船滚出临江,三年之内,谁要是敢踏回省境内一步,剩下的尾款,就会变成买他们全家性命的花圈钱。”

“明白!绝对明白!”烂板牙连连应声,额头渗出大片冷汗,“道上的规矩小的懂,拿大钱办脏活,封口费都在这六百万里头了。那小子要是敢露半点口风,不用您动手,黑市这帮行家就能活剥了他!”

“照片和那辆车的日常停放车位,我稍后发到加密信箱里。”薛敬轩靠回椅子上,抬手整理了一下整齐的领扣,“记住,我要的是绝对的安静。”

“得嘞,老板您就安心在府上等新闻吧,明早的早报头条,保准是某某豪车深夜飙车坠海的惨剧。”

薛敬轩不再多费口舌,抬起手背轻轻一挥。

张管家立刻会意,伸出戴着白手套的食指按下了断开键。

通话结束,话机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归于一条笔直的死线,随后自动格式化,清空了所有的通讯日志。

“张管家,去办转账吧,走外高桥那个空壳物流公司的离岸账户。”薛敬轩闭上双眼,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大局底定后的从容。

“是,先生,我这就让财务把定金打过去,顺便把车库的动向通过匿名信道发给对方。”张管家收起平板,躬身行礼。

“思思今晚在别院睡得怎么样?”薛敬轩像是突然想起了女儿,随口问了一句。

“方才护士来过电话,思思小姐喝了热牛奶,十点就歇下了,姜鱼一直在套房外间守着,没什么异常。”

薛敬轩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的冷意:“还真当起忠心耿耿的看家犬了。凡事都要看它的价值,一条自以为是护卫、实则妨碍家族大业的野狗,早点处理掉,思思才能安下心来准备订婚的大事。”

“先生全是为了思思小姐好,也是为了薛氏的百年基业着想。”张管家低声奉承了一句,随即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沉重的实木门轻轻合拢。

薛敬轩独自坐在空旷死寂的书房中央,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苦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抬眼看向落地窗外。

远处的盘山公路宛如一条漆黑的巨蟒盘踞在临江江畔,蜿蜒向无尽的夜幕深处延伸。

在薛敬轩看来,这场博弈甚至谈不上博弈,只是一场简单的资产清理。

明天夜里,那场价值六百万的华丽意外,将会彻底抹平所有阻碍,为薛家迎娶滔天富贵铺平第一块坚实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