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上的磨砂小窗晃过一道白色的影子,接着是金属合页被轻缓推开的声音。
年轻的值班护士端着换药托盘走进来,脚下的软底胶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带起声响。
饶是动作已经放得极轻,进门抬眼的刹那,护士心头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
坐在病床边的女人正微微侧过头,狭长的丹凤眼里覆着一层没有散尽的寒意,冷白的面颊在背光处显得棱角森然。
那是一张漂亮得很有攻击性的脸,偏分的浅银灰色长发散在宽阔的肩头,手臂上黑灰交织的繁复图腾一直蔓延到手背,将旧日刀伤与弹片划痕遮得严严实实。
在私立医院干了三年,护士见过不少有钱人雇佣的高级保镖,但没有一个人像姜鱼这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肃杀。
哪怕对方只是松松垮垮地坐在一张没有靠垫的木椅上,那种如蛰伏野兽随时暴起撕咬猎物的压迫感,依旧让人呼吸发紧。
“姜……姜小姐,该量体温换消炎药水了。”护士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有些发虚。
姜鱼眼底的冷冽在看清来人手中的托盘后退了下去,微弓的脊背慢慢挺直,抬起左手食指在唇边轻轻竖了一下。
“她刚睡沉,声音小点。”姜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低哑。
护士连忙点头,端着托盘轻手轻脚绕到病床的另一侧。
她本以为以姜鱼那种生人勿近的凶戾性子,会像昨天那样抱着双臂冷眼站在墙角,像一尊警惕的门神审视医护人员的一举一动。
然而下一秒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护士手里的体温计险些没拿稳。
原本平躺在床上的薛思思不知道什么时候侧翻了身子,半边脸颊贴在枕头边缘,薄被滑落到了腰际,露出缠满白色纱布的单薄肩膀。
那个刚刚还让人心惊肉跳的银发保镖,此刻正微微俯下身躯,动作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
姜鱼那双能熟练拆卸重型枪械的手掌,轻轻捏住滑落的被角,缓慢向上提起。
她的手指生涩地调整着被面的折角,细致地避开了病人胸口插着引流管的位置,将温热的棉被拉高到薛思思白皙的锁骨处,顺手将漏风的被边掖进了床垫缝隙。
整个过程中,姜鱼甚至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深灰色的眼眸垂落着,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具稍有差池就会损毁的精密艺术品。
那个在地下黑拳场徒手折断对手指骨的“疯狗”,那个在b国废墟里单枪匹马撕开火网的“鬼影”,此刻收起了指缝间所有的利爪,只剩下一份笨拙到近乎虔诚的细致。
“唔……臭鱼……沉死了……”
薛思思被被子压得有些发闷,闭着眼睛哼唧了一声,小巧的鼻尖皱起来,抬手在虚空里胡乱抓了两下。
姜鱼眉头微挑,原本冷硬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扯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她顺从地伸过手,任由那只娇气微凉的小手啪的一声搭在自己的小臂上,像抱抱枕一样牢牢圈住。
“睡你的,事真多。”姜鱼低声咕哝了一句,嗓音里没有半点平日的不耐烦,只有一片被冲淡的纵容。
薛思思似乎被熟悉的气息安抚住了,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均匀。
护士站在床尾,端着托盘看愣了神。
“看什么?换药。”姜鱼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语气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啊,好……好的。”护士回过神,耳根微微有些泛红,急忙上前撕开新的输液贴布,“薛小姐今天各项数据都稳定下来了,这瓶消炎水挂完,下午就可以换到普通的高级套房,不用一直待在加护病房里受监护仪吵了。”
“普通病房的隔音怎么样。”姜鱼问,任由薛思思抓着自己的手臂,整个人维持着有些别扭的半前倾姿势。
“顶楼的VIp套房全是一对一陪护,隔音是全临江最好的,外面走廊铺了静音毯,绝对不会吵到薛小姐休息。”护士利落地拔下空的药袋,换上新的生理盐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温和,“而且套房里有独立的家属陪护床,带淋浴间和小厨房,姜小姐您也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姜鱼垂着眸子,目光落在薛思思安稳的睡颜上,没有接话。
护士将输液速度调慢了一些,看着姜鱼眼眶周围浓重的乌青,忍不住小声说道:“您昨晚真的一眼都没合过吧?换班的李姐说,她凌晨三点过来巡视的时候,您就这么坐在这儿,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习惯了,少睡几个小时死不了。”姜鱼语气漫不经心。
“哪有人能习惯不睡觉的。”护士轻笑了一声,将托盘里的空瓶整理好,“不过薛小姐真的很黏您,之前做完手术清创的时候,麻药还没退干净,疼得掉眼泪,医生问她家属联系方式,她翻来覆去就只念叨两个字。”
姜鱼指尖微微一动,抬眼看她:“念叨什么?”
“念叨‘臭鱼’啊。”护士弯起眉眼,促狭地笑了笑,“当时主刀的陈主任还纳闷呢,以为小姑娘梦见吃海鲜了,后来看到您浑身是血冲进抢救室,我们才反应过来,原来‘臭鱼’是个人。”
姜鱼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她那是记仇,平日里没少被我气,做梦都想咬我两口出气。”
“这哪是记仇呀,我们在医院见多了生死关头的人,人在最脆弱、最害怕的时候喊出来的名字,那都是心尖上最信得过的人。”护士端起托盘,轻手轻脚朝门口退去,“药水大概还要滴四十分钟,您要是累了,就趴在床边靠一会儿,有事按呼叫铃就行。”
“嗯,多谢。”姜鱼点了下头。
厚重的隔音门无声合上,将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推车轮轴声彻底隔绝在门外。
病房内再次回归属于两人的静谧。
窗外的朝阳已经完全越过了对面的住院大楼,金红色的光芒穿透百叶窗,将整个房间涂抹上一层融融的暖意。
姜鱼坐在硬木椅上,低头注视着自己被女孩抱在怀里的小臂。
那上面是一头咆哮的黑狼图腾,线条狰狞,獠牙毕露,是当年她在地下拳场一拳一拳打出生路后,老雷带她去暗巷小作坊里刺上去的标志。
老雷曾经跟她说,纹了狼,骨头里就得淌着狼的狠血,不管走到哪里,都只能做撕咬猎物的畜生,千万别妄想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过日子。
她信了十四年,也用这双手杀了十四年的人,防备了十四年的世界。
可如今,这只曾经只懂得握紧刀柄、随时准备把敌人割喉的手,正温顺地贴在薛思思温软的掌心里,任由这个任性妄为的大小姐当成依靠的支点。
利爪褪尽,只留下了掌心里被温热软化的一小片血肉。
“最信得过的人么……”
姜鱼有些出神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飘飘地融化在阳光里。
她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碰了碰薛思思散落在耳侧的浅栗色发丝,浅灰色的眸底翻涌着某种沉甸甸的宿命感。
二十多年居无定所的流亡,九死一生的搏杀,或许都不是为了活成一把斩断一切的凶刃。
所有的伤痛、泥泞与鲜血,不过是在等待这一刻,心甘情愿地收敛锋芒,留在这方寸之间,守着这束属于自己的光。
病床上的女孩似乎感受到了发丝上的轻拂,唇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抓着她手臂的手指,慢慢收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