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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还搁在床头柜上。

被削得坑坑洼洼。像一件被她弄砸的作品。果肉已经有点氧化。边缘泛着一点淡淡的黄。像被时间悄悄咬了一口。

姜鱼没有把它扔掉。

也没有拿起来吃。

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看着那个被她削坏的苹果。看着那把被她收进口袋的格斗军刀。看着窗外一点一点移的阳光。看着病床上那个还在睡着的人。

薛思思睡得很沉。

浅栗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阳光照得有点发亮。她的呼吸很稳。胸廓一起一伏。频率很慢。慢到像在把所有疲惫都一点点吐出去。她的脸颊还带着一点刚退烧的淡粉。嘴唇微微张着。像在梦里也在找什么东西。

姜鱼看着。

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床头移到墙角。从墙角移到地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可姜鱼的脑子里。

却忽然闪过另一幅画面。

b国。荒漠。深夜。枪声。血。很多血。从那件被子弹穿透的外套里涌出来。把她的手染得湿透。把那件浅色的衣服染成刺目的红。她按住伤口。按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都泛白。可血还是止不住。从她指缝里往外渗。渗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那朵血花。

在她眼前绽开。

绛红。刺目。像烙铁。烙进她的视网膜里。烙到她闭上眼也能看见。睁开眼也能看见。连呼吸都能闻到那股铁锈一样的味道。

姜鱼的呼吸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可她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收紧到掌心被指甲抵出一点淡淡的印。

她想起急救室的灯。

想起那扇关上的门。想起自己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仪器声。听着医生压低的交谈。听着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走。走到她几乎要跪下去。

她想起那袋被送进去的血。

想起那张被推出来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想起那双闭着的眼睛。想起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呼吸。

她想起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她在想——

如果她死了。

自己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太陌生。陌生到像一把刀。从背后捅进来。捅到她整个人都懵了。捅到她连疼都忘了该怎么喊。

她是孤狼。

从八岁流浪街头开始。从被老雷捡回拳场开始。从第一次为了活命把刀捅进别人身体开始。她就学会了只为自己活。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学会了把所有可能变成软肋的东西都提前斩断。

她以为自己是不会有软肋的。

她以为自己是不会怕的。

可现在。

她怕了。

怕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怕到连伸手碰一碰都不敢太用力。怕到连看着那张睡脸。脑子里都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朵血花。

姜鱼的手指在膝头松开。

又收紧。

又松开。

像在确认自己还坐着。还呼吸着。还在这间阳光充沛的病房里。还在这把椅子上。还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人。

失而复得。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滚了一圈。滚出一点她自己都陌生的、近乎窒息的后怕。

她差点就失去了。

差点就再也看不见这双杏眼。再也听不见这个娇气的大小姐抱怨水温不对。再也看不见她发脾气砸东西的样子。再也感受不到她别扭又黏人的靠近。

差点就只剩一具冰冷的、不会动的、再也不会喊她“臭鱼”的躯壳。

姜鱼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忽然伸出手。

手指停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落下。落在薛思思的脸颊上。

指背贴着皮肤。

温的。

热的。

活着的。

姜鱼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很久。久到那点温热顺着指背传进来。传进她的血液里。传进她的骨头里。传进她那颗被后怕攥紧的心脏里。

薛思思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醒。却在睡梦里。把脸往姜鱼的手心蹭了蹭。像一只找热的猫。蹭得姜鱼的手心有点痒。痒到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手。

只是任由那只温热的小脸。在自己的掌心里蹭。蹭出一点她从未有过的、近乎贪婪的安稳。

这就够了。

姜鱼想。

只要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在这间病房里。

只要她还能在睡梦里蹭自己的手心。还能在醒来的时候抱怨水温不对。还能用那双杏眼瞪着自己。喊一声“臭鱼”。

这就够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过去二十三年的流浪。厮杀。背叛。孤独。都不重要。那些被她斩断的软肋。被她封住的心。被她用纹身盖住的旧伤。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

这个让她第一次怕了的人。

这个让她第一次有了“不想失去”的念头的人。

这个让她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件事有了别的意义的人。

姜鱼的手指极轻地动了动。

把薛思思脸颊边那缕被蹭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完成一件她从未做过、却做得无比顺手的事。

她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那只布满纹身和旧茧的手。看着它落在薛思思温热的脸颊上。看着它做出一个温柔到近乎陌生的动作。

这双手。

曾经握过刀。握过枪。握过很多她不想记起的东西。

可此刻。它只落在一张温热的脸颊上。只为了确认一个存在。只为了安抚一个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后怕。

“……麻烦精。”

姜鱼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又低到像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按进骨头里。

“你知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手指还贴着薛思思的脸颊。没有移开。

“你差点就死了。”

“死在我怀里。”

“死在我怎么按都止不住的血里。”

“死在我连最后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她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颤得几乎控制不住。

“你要是死了。”

她又说。声音更低了一点。

“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没有答案。

她不需要答案。

她只是问。问给自己听。问给这个还在睡着的人听。问给那朵还在她眼前闪现的血花听。

薛思思还在睡。

睡得很沉。沉到听不见这句话。沉到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死了。沉到不知道有一个人。在阳光充沛的病房里。被后怕攥得几乎喘不过气。

姜鱼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把那点被后怕攥紧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去。压到最深的地方。压到只剩一个动作——

她的手指从薛思思的脸颊上移开。

移到她的额头。极轻地碰了一下。

很烫。

烫得像还在发烧。可她知道那只是阳光的温度。只是睡久了的温度。只是活着的温度。

她收回手。

靠回椅背。长腿交叠。手臂松松搭在扶手上。目光还落在薛思思脸上。没有移开。

窗外的阳光还在。

照着这座城市的街道。照着车流。照着那些还在为生活奔波的人。照着那些还在为一点小事争吵或大笑的人。照着那些永远不会知道这间病房里发生过什么的人。

可那都与她无关。

她只关心眼前这个人。

这个让她怕了的人。

这个让她有了软肋的人。

这个让她第一次觉得“失去”比“活着”更可怕的人。

姜鱼的唇角动了动。

勾起一点极淡的弧。淡到几乎看不见。却比任何表情都真。

“你是我的死穴。”

她开口。声音很低。低到散在空气里。几乎听不清。

“也是我唯一不想解的扣。”

薛思思没有醒。

可她的手指。却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点。微微蜷着。像在梦里也在找什么。

姜鱼看着。

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很轻。

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又轻到像在完成一个无声的承诺。

薛思思的手指动了动。

在睡梦里。把姜鱼的手指勾住了。勾得很紧。紧到像怕她跑掉。

姜鱼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看着薛思思的睡脸。看着自己被她勾住的手指。看着那把被她收进口袋的格斗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