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鱼那个充满了克制与复杂情绪的拥抱,并没有引起薛思思的怀疑。
她只当是这个臭鱼又在抽什么风,或者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被本小姐的魅力迷得神魂颠倒了。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甚至还在姜鱼怀里拱了拱,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兴致勃勃地,对着那张破旧的地图指指点点。
“还有这里,听说这里的夜市小吃特别棒,回去我们……”
她的话,被姜鱼轻轻打断。
“思思。”
姜鱼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外面的世界太复杂,我们在这里,再多待一段时间,好不好?”
这是她第一次,用近乎商量的、甚至是带着一丝乞求的语气,对薛思思说话。
她想,只要能让薛思思留在这片被她暂时视作“安全”的区域,让她远离临江的是非,远离懂堂的算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
薛思思愣了一下。
她从姜鱼怀里抬起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情绪深沉的浅灰色眸子,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为什么呀?”
她撅起嘴巴,有些不满地嘟囔,“这里什么都没有,又破又烂,吃的也不好,我想回家了嘛。”
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娇憨模样,姜鱼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尽数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
说这个看似宁静的小镇,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被精心布置好的囚笼?
说那些消失的“地头蛇”,其实是被一股更可怕的力量,以雷霆之势,从人间抹去了?
说她们每一次看似自由的散步,其实都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不,她不能。
看着薛思思这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不能让这双眼睛里,染上恐惧和不安。
这是她用性命去守护的光,她绝不允许它有半分黯淡。
最终,姜鱼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与戏谑。
“行,知道了。大小姐想家了,小的这就去想办法,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薛思思立刻多云转晴,满意地哼了一声,又重新投入到了对“回乡攻略”的伟大规划之中。
姜鱼看着她,眼底的阴霾,却愈发浓重。
第二天,两人再次去了集市。
姜鱼需要购买一些能够长途跋涉的必需品,而薛思思,则纯粹是想再去尝尝那家的烤肉。
小镇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街道上干净得过分,行人们的表情也麻木得过分。
薛思思却毫无察觉。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吸引了。
在一个贩卖手工艺品的、毫不起眼的角落小摊前,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发出一声惊喜的轻呼。
“呀!”
她快步走过去,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做工粗糙的饰品里,捻起了一条手链。
那是一条用最普通的彩色棉线编织而成的手链,编法很特殊,是一种交错缠绕的、像麦穗一样的花纹,尾端还坠着一颗小小的、打磨得并不光滑的白色石子。
“姜鱼!你快看!”
薛思思举着那条手链,像发现了什么绝世宝藏一般,兴奋地朝着姜鱼挥舞,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偷吃了蜜糖。
“你看这条手链,是不是很特别?”
姜鱼的目光,落在了那条手链上。
只一眼。
她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被一股滔天的、无声的怒火,彻底点燃。
那条手链……
她见过。
在她奉薛父之命,暗中保护懂堂的那段时间里。
她曾无数次,透过狙击镜的瞄准镜,看到懂堂在国外的公寓里,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坐在窗边,一遍又一遍,安静而偏执地,编织着这种花纹的手链。
那是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自虐式的重复。
她知道,那是懂堂在用这种方式,一遍遍地,描摹着她对薛思思那份早已扭曲变质的、深入骨髓的思念与占有欲。
而此刻,这样一条手链,就这么“恰好”地,出现在了离她们几千公里之外的、异国他乡的一个偏僻小镇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摊上。
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这不是礼物。
这是一封战书。
是一次最直白的、最不加掩饰的,宣示主权。
懂堂在用这种方式,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看,你费尽心机想要藏起来的人,只要我想,随时都能找到。
你以为你赢了?不,你只是暂时拥有了,玩弄我的玩具的资格。
而我,随时可以收回。
“是不是很眼熟?”薛思思完全没有察觉到姜鱼身上那瞬间冻结的气场,她自顾自地,将手链戴在了自己白皙的手腕上,一边比划,一边献宝似的说。
“我小时候,堂堂也给我编过一条一模一样的!后来搬家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我还为此哭了好久呢。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碰到同款!”
她拉着姜鱼的手,开心地晃了晃,杏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呀?”
姜鱼看着她手腕上那条刺眼的、五彩斑斓的手链。
看着她因为“堂堂”这个名字而变得无比柔软的眉眼。
一股混杂着嫉妒、暴怒与无力感的黑色情绪,像最凶猛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想伸手,将那条碍眼的东西,从薛思思的手腕上,狠狠地扯下来,撕碎,碾成粉末。
可她最终,只是死死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任由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直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点疼痛,让她恢复了些许理智。
她抬起头,看着薛思思那张天真而快乐的脸,缓缓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是吗。”
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