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保镖。”
那句话,像一根无形的,冰冷的刺。
扎进薛思思的耳膜,穿透她的大脑,最后,精准地钉在了她的心脏上。
她看着眼前那个缓缓站起身的、高大的身影。
看着对方那张因为背着光而显得模糊不清的侧脸。
看着对方那双再也没有了任何温度和情绪的、银灰色的眼眸。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让她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她想开口,想说点什么。
想说“不是的”。
想说“我搞砸了”。
想说“你别这样”。
可她的大脑却像生了锈的齿轮,一片空白,一个字也组织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姜鱼用一种近乎程序化的、精准的、属于“保镖”的姿态。
弯下腰,将那本还摊开在她腿上的课堂笔记拿了起来。
合上。
放回那个敞开的旧木箱里。
然后,是那个被她抱在怀里的兔子布偶。
最后,是那张引发了这场无声战争的拍立得照片。
姜鱼的动作很轻,很稳。
没有带上丝一毫的个人情绪。
仿佛,她只是在整理一些普通的、属于雇主的杂物。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盖上了那个沉重的皮质箱盖。
将那个名为“懂堂”的、温暖的、完整的过去。
连同薛思思那颗慌乱、无措、懊悔的心。
一起封存了起来。
然后,姜鱼转身。
迈开长腿,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没有一丝留恋。
“我……”
薛思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下意识地从地毯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姜鱼,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只是侧过脸,留下一个冷硬、锋利的下颌线。
“我在楼下等你。”
依旧是那副平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说完。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
门被轻轻地带上了。
那声音不大。
却像一声沉闷的丧钟。
重重地敲在了薛思思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心上。
将她所有的勇气和冲动都敲得粉碎。
她重新跌坐回冰冷的地毯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空旷的公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和身边那个像一口棺材一样沉默的旧木箱。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照了进来。
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很暖。
可薛思思却觉得浑身冰冷。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个冰冷的黄铜锁扣。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自己刚刚说出的那句愚蠢到不可救药的话。
——她是我唯一把我当成家人一样照顾的人。
唯一。
她怎么会用出这个词?
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懂堂的存在。
她怕。
怕姜鱼这个占有欲强到变态的混蛋,会把懂堂当成情敌。
所以,她才下意识地用了“家人”这个她认为最安全的定义。
却忘了。
“家人”这个词,对于姜鱼那种从泥潭和黑暗里独自爬出来的人来说。
本身就是最奢侈的、也是最遥不可及的存在。
而“唯一”,更是一把最锋利、最伤人的刀。
是她,亲手将这把刀递了出去。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捅进了那个混蛋的心里。
巨大的懊悔和愧疚像潮水一般,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嘴笨。
痛恨自己那该死的、别扭的、不擅长表达的性格。
她搞砸了。
她把那个唯一一个会用那种笨拙的、霸道的、不讲道理的方式来爱她的人。
给推开了。
公寓楼下。
黑色的劳斯莱斯,像一头沉默蛰伏的钢铁巨兽,停在树荫里。
姜鱼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了一根。
点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劣质烟草味瞬间充满了她的口腔和肺腑。
那股熟悉的呛人味道,让她那颗因为嫉妒和不甘而疯狂叫嚣、抽痛的心脏。
稍微平静了一点点。
她抬起头。
目光穿过繁密的树叶间隙。
落在了十六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上。
她知道,薛思思就在那里。
在那个充满了另一个人温暖回忆的房间里。
抱着那个装满了她永远也无法参与的过去的箱子。
姜鱼的嘴角,扯出了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嫉妒。
嫉妒那个叫“懂堂”的女人。
嫉妒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以“家人”的身份,陪伴薛思思走过那段最孤独、最需要陪伴的童年。
那是塑造的资格。
是一种从一张白纸开始,去描绘、去引导、去定义一个人的资格。
而自己呢?
自己不过是一个半路杀出来的闯入者。
一个用最野蛮、最上不得台面的方式,强行在薛思思那张已经被别人精心描绘过的画卷上,留下一道格格不入印记的混蛋。
她闭上眼。
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任由那辛辣的尼古丁麻痹着自己的神经。
楼上,是薛思思温暖的、被妥帖安放的“过去”。
楼下,是她自己冰冷的、无人问津的“现在”。
她们之间只隔了十六层楼的距离。
却又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