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临江,烈日把半山豪宅的水泥路面烤得泛起白光。
薛家庄园的草坪修整得分毫不差,叮咚作响的喷泉卷着细碎水汽,却拂不散宅院深处那股经年累月的沉寂。
“砰!”
沉重名贵的黑胡桃木门板猛烈撞在墙壁上,弹回半寸,发出沉闷又惊心的回响。
走廊两侧名贵的油画被气流掀动,垂落的巨大水晶吊灯随之微微晃荡。
薛思思踩着步子冲出书房,浅栗色的长卷发凌乱散在肩窝,左耳垂上的定制碎钻耳钉因急促的呼吸而折射出细碎的冷芒。她眼圈微红,两颊泛着激辩后的薄红,双唇抿成一条倔强而锋利的直线。
茶几上,是刚刚被当面没收的定制跑车车钥匙,以及一张盖了公章的账户冻结通知。
书房内,薛父那沉冷且毫无起伏的嗓音穿透门缝,犹如无形的锁链,一寸寸缠上她的脚踝:
“什么时候学会安分,什么时候再走出薛家的大门。”
薛思思骤然停步,脊背挺得僵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嫩肉里。
安分?
二十二年了,除了空旷冰冷的大宅、不断划入卡里的冰冷数字,他们何曾给过她哪怕一分多余的注视?如今嫌她张扬、嫌她丢了薛家的体面,一句话就想把她像宠物一样锁死在这座镀金的囚笼里。
做梦。
薛思思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多一句唇舌都懒得再费。
她折身快步冲回主卧,伸手扯下一只黑色的双肩包。
备用手机、两叠平日积攒的现钞,还有几张无需实名认证的储值卡,被她利落地一把扫进包底。
这套出逃路线她演练过无数次——避开走廊换班的佣人,穿过后花园的假山死角,翻过那道没有通电的矮铁栅栏,她就能彻底甩掉薛家这层令人窒息的壳子。
换上一双软底平底鞋,薛思思脚步极轻地顺着旋转木梯向下摸索。
厅堂空旷幽深,窗外的滚滚热浪被双层防弹玻璃隔绝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送出的恒温冷气。
一楼玄关近在咫尺。
薛思思微松了一口气,刚要伸手握向冰凉的门把手——
“咔哒。”
一声极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在死寂无声的大理石客厅里散开。
薛思思动作微滞,浑身神经瞬间绷紧。
客厅挑高的雕花立柱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倚在阴影处。
那人身形极高,宽肩窄腰,通体套着一套做旧款式的黑色机能工装,衣领随意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一头天生惹眼的浅银灰色长发在脑后低低挽了个结,几缕碎发垂在眉眼前,半遮着一双狭长寡淡的浅色丹凤眼。修长分明的指骨间,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磨砂银色打火机。
金属盖开合,火光微跳,照亮她小臂上蜿蜒盘踞的黑色图腾刺青,透着一股洗不掉的冷硬与戾气。
听到动静,女人合上打火机,眼皮微撩,视线平直地投射过来。
空气里的温度无端沉了几分。
薛思思站在大门前,上下打量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眉心紧紧蹙起:
“你是谁?谁准你穿成这副样子站在主楼客厅的?”
女人没有因为大小姐的质问而直起身子,依然维持着靠墙的松散姿态。她将打火机揣回工装裤兜,迈开长腿朝这边走来,马丁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声响规律又沉稳。
“姜鱼。”
她的嗓音偏低沉,微哑,咬字利落得不起波澜:
“受聘于薛董事长。二十四小时贴身随行,负责薛思思小姐全部日程的安全、起居与路线。”
走到距离薛思思不足两步远的地方,姜鱼停下脚步。
一米七五的绝对身高差带来极具压迫感的阴影,让一米六零的薛思思不得不微扬起下颌。
姜鱼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大小姐身后沉甸甸的双肩包,神色依旧没有多余的变化:
“从这分钟开始,你不能踏出大门半步。”
薛思思听得气极反笑,胸腔里压了一下午的火气腾地窜上喉咙:
“贴身保镖?二十四小时随行?”
她上前一步,杏眼圆睁,目光嫌恶地掠过姜鱼小臂上繁复张扬的刺青:
“满身洗不掉的地痞气,连薛家的规矩都没学全,也配来挡我的路?拿好你的工钱,现在转过身,从薛家的大门滚出去!”
刻薄刺耳的字眼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周遭几名端茶的佣人吓得纷纷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换作寻常保镖,面对雇主千金这般当众折辱,就算不面红耳赤,也该尴尬赔笑。
可姜鱼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薛思思的肩头,落在客厅展柜的一张全家福相框上。
相片边缘,站着一个神色拘谨、眉眼柔顺的年轻女孩——懂堂。
姜鱼那双向来疏离的浅色眸子,在触及那道身影的刹那,极轻微地顿了半秒。插在裤兜里的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视线收回。
“第一,我是受聘于薛董事长,解约需要他的亲笔签字。”
姜鱼垂眸看着面前浑身炸毛的千金小姐,语调平缓得近乎机械:
“第二,薛小姐,把包放下,回你二楼的房间。”
薛思思被她这种油盐不进的漠视彻底激怒。
自小到大,哪个围在她身边的人不是小心翼翼捧着哄着?唯独眼前这个女人,神情散漫,举止随意,偏偏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像一道铁锁,把所有的退路严密封死。
“本小姐今天偏要走,我看你敢碰我一根指头!”
薛思思冷笑一声,猛地伸手去抓大门的电子锁把手。
然而她的指尖刚触碰到门锁冰冷的金属面,身侧便掠过一道凌厉的风。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凉体温的手掌,稳稳覆在了门把的另一侧。
姜鱼顺势倾身,修长的身躯半侧下压,长臂横在门前,直接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半壁咚姿态,将薛思思整个人严密圈禁在门板与她的胸膛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至极近。
没有想象中呛人的浓烈烟草气,鼻尖萦绕的,是一股极淡的薄荷叶香,混着冷冽的草木与微涩的做旧皮革气息。清爽干净,却带着野兽般的侵略感。
“薛小姐,别白费力气。”
姜鱼微微低头,碎发垂在冷白的眼睑旁,投下一片薄薄的青影:
“你的肌肉力量,连这扇防暴门的阻尼器都推不开半尺。”
“更别提从我面前走过去。”
掌心贴着的门把手被对方牢牢扣死,动弹不得分毫。
强烈的体型差与力量悬殊让薛思思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耳根处腾地烧起一片羞恼的绯红:
“放开!你少动手动脚的!”
她用力抽回手,退后两步拉开距离,杏眼里泛起被逼出来的水汽与怒火:
“你给我等着,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让他立刻把你开除!”
姜鱼收回手,重新插回裤兜,甚至还退后了半步,侧身让出沙发的位置:
“座机在茶几左侧,薛董的私人号码按1号快捷键。”
她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半拍:
“打吧,我就站在这儿等通知。”
这种漫不经心的随和,比正面硬碰硬更让人憋屈。
薛思思死死瞪着她,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她太清楚那个电话打过去的结果。薛父既然能调来这么一个人,摆明了就是要用绝对的力量和监控,把她死死钉在这座牢笼里。
这通电话打过去,除了自取其辱,换不来半点妥协。
大厅里再度陷入死寂,只剩下钟摆沉闷的律动。
薛思思攥紧背包肩带的指节微微发白,骄纵张扬的面具底下,那一丝被至亲当成累赘监视的委屈,终于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住唇,硬生生把泪意憋了回去,绝不肯在这个来路不明的保镖面前露出一丝软弱。
“姜鱼是吧?”
薛思思猛地转身,踩着细高跟踏上通往二楼的旋转木梯,脚步声急促而冰冷。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立在玄关中央的身影,恶狠狠地咬牙道:
“你最好祈祷自己能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盯死我。”
“只要让我逮到半点机会,我不仅会走出这扇门,我还会让你后悔接了薛家这笔烂钱!”
面对这毫无威慑力的狠话,姜鱼只是缓缓抬起头。
那张清冷凌厉的面容上依旧波澜不惊,薄唇微动,语调平平地抛回两个字:
“随时。”
楼上随即传来卧房门被狠命甩上的巨大轰鸣。
玄关重归死寂。
姜鱼站在原地,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拆封的烈性香烟。
她抽出一支,夹在修长的指间转了两圈,凑在鼻尖嗅了嗅淡淡的草木气息,却终究没有点燃。
抬眼看了一眼紧闭的二楼卧室门,又看了一眼全家福角落里那个神色拘谨的少女懂堂,姜鱼眸色渐深,低低叹了一口气:
“薛家这笔钱,果然不好拿。”
她随手将未燃的香烟塞回烟盒,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楼梯下方的阴影盲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