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然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王伟的真实身份……就是他的真名、籍贯、背景等等这些你知道吗？”
陈文智沉默了。
他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似乎在梦境中，也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引梦貘人将催眠坠饰的摆动频率加快了几分，那道淡金色的光轨在他眼前有节奏地来回滑过，梦境中的迷雾重新将他包裹住。
然后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嘴唇张开，声音几乎是气若游丝。
“我只知道他从境外来的。不是龙国人，至少不是境内出生的。他的龙国语有点口音，很轻，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他跟我说过一次，说他以前在国外有一个训练师身份，后来因为什么事被吊销了。他也没说是什么事。他从来不提他的过去。我认识他十年，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喝醉过，从来没在我面前失态过。有一次他来找我，右腿的旧伤发作，疼得脸上全是汗，但他还是一滴酒都没碰。他不是不喝酒，是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
许安然站直了身体。
引梦貘人也收起银链，深紫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撤销了食梦技能。
陈文智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陷入深度睡眠，不是催眠状态，而是食梦技能撤销后的正常疲劳反应。
引梦貘人抬起手，催眠坠饰最后一次在他眼前摆动，撤销了催眠术。
陈文智的头垂得更低了，鼾声轻微而均匀，像一个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的人终于躺下来休息。
他会在几分钟后自然醒来，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
这是食梦技能的特性，目标在梦境中对话只存在于催眠者和被催眠者之间，目标本人是不会留下任何印象。
许安然将引梦貘人收回精灵球，然后翻开笔记本，快速记录着刚才从陈文智嘴里套出的全部信息，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省委组织部部长冯文莱，王伟通过异色的杰尼龟拉拢其子冯国强，冯文莱提前泄露省里清查行动信息。
粤广市市长陆一鸣的秘书在为李志远名下的空壳公司批条子。
王伟境外账户在开曼群岛，名为“启恒信托”。
分赃比例——王伟自留一部分，盛源商贸流动资金一部分，冯文莱一部分，陈文智一部分，替死鬼身份维护一部分；
王伟身份，境外来源，非境内出生，曾有国外训练师身份，因不明原因被吊销。
云瑾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字，沉默很久。
他想起周岩在省纪委招待所里对他说过的话：“清源市的案子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的东西比水面上的大得多。”
他当时以为周岩是在说陈文智。
现在才知道，陈文智只是冰山在水面上的那一角，水面下竟还有冯文莱、陆一鸣，以及王伟在海外的整个网络。
“把这份记录整理成正式报告。”云瑾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原件留专案组存档，复印件送省纪委，同时抄送省厅党委。冯文莱是省管干部，只有省纪委才能启动对他的正式调查程序。陆一鸣也是一样。而你的引梦貘人做的这份食梦笔录，在程序上属于特殊侦查手段获取的证据，在法庭上，是不能直接使用，但作为省纪委启动调查程序的线索材料，完全合法。先把笔录和相关证据整理好，稍后我会亲自送去省纪委。”
“我知道。”许安然说。
云瑾走出审讯室，来到监控室里说道：“省纪委启动调查程序前，今天审讯室的所有对话内容，将列为专案组最高保密级别。任何未经授权的外泄，按泄密处理。”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云瑾沉默了一瞬，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走到凌云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眼睛在凌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在凌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一下很重，重到凌云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让你进专案组，果然是对的。”
云瑾说完，大步离开。
走廊里传来七夕青鸟也在精灵球里发出的一声短促而有力的低鸣，像是在替主人表达了某种无需言明的认可。
凌云站在原地，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还在深度睡眠中的陈文智。
刚才引梦貘人释放催眠术，时那股精妙的超能系能量波动，箭来在精灵球里感知得清清楚楚。
狙射树枭的幽灵系能量和引梦貘人的超能系能量在半空中曾经短暂地交会过一瞬，不是对抗，而是互相探知。
许安然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公文包里，很快走到凌云身边，也看向玻璃另一侧的陈文智，推了推黑框眼镜。
“凌云，你刚才建议我直接动手，是怎么知道我准备想这么干？”
“陈文智扔出‘上面的人’这四个字的时候，你的引梦貘人的精灵球动了一下。不是震动，是你在桌面下用手指转它。你做这个动作时，眼睛一直在看陈文智的瞳孔。你也在判断他的催眠敏感度。”凌云说。
许安然轻轻笑了一声：“凌云，你可知道我在省厅已经干了多少年吗？我从警校毕业到现在，经手案子不下五百起。见过的嫌疑人，从街头小偷到厅级干部，什么人都有。但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警员，能在这个位置上，跟我讨论‘该不该对双规官员用催眠术’。我发现你在这方面，真是个异类。”
许安然走到观察室门口，又回头看了凌云一眼，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换成了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审视：“这个案子办完后，不管专案组怎么安排，我会向省厅那边建议，让你留在省厅刑侦总队。清源市实在太小了，装不下你，不能埋没你。”
许安然推门走出，其余刑侦骨干跟着走，走廊里传来他们的脚步声。
观察室里只剩凌云一个人。
他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审讯室里，还在沉睡的陈文智，沉默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