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办公室里，赵铁峰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黑鲁加趴在他脚边，眼睛半眯着。看到了凌云进来，赵铁峰把烟放在烟灰缸边上。
“朱莉莉的证词已经整理好了。何秘书和陈文智的审讯安排在下午。”凌云在赵铁峰对面坐下，把一份墨迹刚干的证词笔录复印件放在桌上。
“另外，朱莉莉和王伟的关系她供出来，跟了他五年，是情人关系。但是她从来不知道瘸腿男人的真名叫什么。瘸腿男，只让她叫他‘王哥’，所以她知道所有关于瘸腿男信息，就只有这一个称呼。”
“也就是说朱莉莉认识的那个‘王伟’，从来就只有瘸腿男一个人。替死鬼王伟这个身份，是瘸腿男人用来在户籍系统，以及公安档案里留痕的工具。瘸腿男在生活中，对所有人都只自称‘王伟’，连跟了他五年的情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名。”赵铁峰把烟从烟灰缸边上拿起来叼在嘴里，没有点。
“对。替死鬼的作用就是让‘王伟’这个名字有一个合法的户籍身份。瘸腿男一直用替死鬼的名字和人打交道，在银行开户、注册公司、购买房产，所有的这些需要实名登记的环节，瘸腿男用的都是替死鬼的身份证。而替死鬼在户籍系统里是活着的，在现实社会里是死的；瘸腿男在户籍系统里是不存在的，在现实社会里却活着。两个人共用一个名字，一个负责在纸面上存活，另一个负责在现实中呼吸。”
赵铁峰沉默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放在烟灰缸边上：“五年。跟他睡了五年的人，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此人的谨慎程度，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
…………
下午三点，清源市看守所另一间审讯室。
陈文智坐在铁椅上，双手已放在膝盖上，姿态依然保持着一个市委书记应有的端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的白衬衫领口依然扣得严严实实，只是没系领带，而在看守所里，领带属于不允许带入的物品。
何秘书就坐在他隔壁的审讯室里，已经被分开审讯了整整两个小时。
何秘书在审讯笔录上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把笔都抖掉了两次。
负责审讯陈文智的是赵铁峰。
他把一摞材料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材料的最上面是朱莉莉的证词复印件，下面是何秘书的银行流水、盛源商贸的工商档案、李志远和翡翠谷36栋的关系证明、林东来与李志远的访客登记记录。
每一份材料都被透明塑料文件夹保护着，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赵铁峰从材料堆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清单，放在陈文智面前：“何秘书在过去三年间收到四十七笔来自盛源商贸的转账，每笔均在一万以下，累计四十六万三千元。他在隔壁已经签了字承认，这些钱是王伟通过盛源商贸支付给他的‘顾问费’。每一笔转账的日期，对应着王伟需要你在政策层面配合的时间节点。”
陈文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行流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小何收钱的事，我真不知道。”
赵铁峰没有回应，又从材料堆里抽出朱莉莉的证词复印件，翻到其中一页：“还有证人朱莉莉供述，王伟背后的保护伞有两层，清源市层面是市委书记陈文智。王伟每次需要你配合时，会先联系何秘书，由何秘书以‘市委工作安排’的名义向你汇报，事后再由何秘书收到盛源商贸的转账。这份证词和何秘书本人的供述完全吻合。”
陈文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朱莉莉是谁？我不认识。”
赵铁峰把材料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文智：“陈文智，你不认识朱莉莉，这点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证据已经移交省纪委。何秘书在隔壁已经供出了你和王伟之间的全部联系细节。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文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隔壁审讯室里，何秘书正对着审讯员痛哭流涕。他的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全是雾气，声音断断续续地混在呜咽里：“瘸腿男一开始只说让我帮忙传个话……每次就传一两句话，他给我转几千块，刚开始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后来事情越来越大，我想退出时候，但王伟全说现在退出已经太晚了，说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沈雨桐的事，我是事后才知道的，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杀人的！我以为他只是做精灵走私，我真不知道他会杀人……”
他的哭声透过墙壁隐隐传到走廊里。
凌云靠在审讯室外的墙上，听着断断续续的哭声，面无表情。
……
四十分钟后，赵铁峰从审讯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陈文智的审讯笔录。
笔录的最后一页，有陈文智的签名，字迹工整，和他签署任何一份市委文件时的签名，一样工整。
他没有承认所有指控，但他在审讯的最后说了一句话。赵铁峰把那份笔录翻开，指给凌云看。那句话已被赵铁峰用红笔圈了出来——“有些事，我需要和省纪委的同志当面谈。”
这就够了。
在龙国的纪律审查体系里，这句话意味着被审查对象已经放弃了在地方层面为自己辩解的念头。他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能够争取的只有和省纪委配合后的从宽处理。
凌云看着那行被红笔圈出来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夕阳正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斑。
这场从港区命案开始、历经黑凤教古塔、红衣女尸案、连环杀人案、横跨清源与粤广的两座城市的漫长追捕，终于走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瘸腿男虽然跑了，但他的网络已经被连根拔起，他的保护伞正在一顶接一顶地倒塌。
陈文智将在省纪委面前交代所有，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被追问的真相，何秘书将在法庭上念出那些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被查到的转账记录，朱莉莉将在监狱里度过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赎罪岁月。
而那个瘸腿男，他的真名虽然还是个谜，但他留在清源的一切，已经全部被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