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回到清源市已有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的生活节奏单调而规,早上七点到办公室,翻看前一天的警情通报,处理重案中队积压的日常文书,中午去食堂打一份盒饭,下午继续整理案卷或者是配合徐阳做几个小案的现场勘查。
傍晚六点准时给郑铭远打电话,听郑博士用沙哑而亢奋的嗓音汇报箭来的传承进展。
第一天,能量印记转移完成百分之四十,狙射之羽内部开始形成淡金色的能量脉络。
第二天,转移完成百分之六十,而且箭来的草系能量通道和幽灵系能量通道在自然领域印记的调和下开始重新排列,呈现出一种全新的双螺旋能量架构。
第三天,转移完成百分之八十,土台龟的生命体征即将走向终点,郑铭远在电话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压不住的颤抖也让凌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箭来还在郑铭远的实验室里,躺在隔离舱的原生草皮上,正在完成最后的能量融合。
郑铭远说还需至少四五天时间,领域印记才能完全扎根,在此期间不能中断、也不能被打扰。
凌云没有催他,只是每天晚上在电话里,听完郑铭远的汇报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北岭方向黑沉沉的天际线沉默一会儿。
龙骑每次都会在他沉默的时候从精灵球里飘出来,用尾巴缠住他的手腕,深紫色的瞳孔倒映着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陪着他。
这种平静而紧张的日子持续到第四天。
新的风暴来了。
那天上午,凌云正在工位上整理一份普通盗窃案的卷宗,把目击者笔录和现场照片按时间线排好。
方晴十分钟前刚路过,给他的搪瓷杯里续了热水,杯口还冒着白气。
龙骑倒挂在窗台上方的窗帘杆上,用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戳着窗帘上的流苏,把流苏戳得晃来晃去。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
周岩从楼梯口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然刚挂了电话。雷丘跟在他身后,尾巴上的电流纹路闪烁着比平时更急促的频率。
“凌云,跟我走。”
“什么案子?”凌云站起来,把卷宗合上。
周岩已经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城北,锦绣花园小区。死了个人,但死法不对劲。”
凌云把卷宗放回文件架上,将龙骑收回了精灵球,别回腰间。
龙骑在球里不满地晃了一下,它刚戳流苏戳得正起劲,被突然收回球里,尾巴上的磷火在球体内壁炸开了一圈幽绿色的火花。
凌云用手按住球体,朝门口快步走去。
锦绣花园小区在城北,是清源市一个中档住宅区,建于九十年代末。
六栋六层的居民楼围成一个方形,中间是一个小花园。小区不大,但绿化不错,几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花坛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脚边趴着一只土狼犬,正伸着舌头打盹。
出事的是三号楼,四单元,四楼。
凌云和周岩赶到的时候,楼下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几个派出所的民警正在疏散围观群众,大多是小区里的居民,老头老太太居多,有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都伸长了脖子往楼上看,脸上的表情既有恐惧又有好奇。
这种老小区里家家户户都认识,死一个人就等于往池塘里扔了块石头,水花能溅到每一层楼。
技术科的人已经到了,正在楼上做现场勘验。凌云在楼梯口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身影——技术科的负责人,姓钟,五十出头,在技术科干了二十年,做事一板一眼。
周岩刚从刑侦大队长升任局长的那会儿,技术科就是这位老钟在撑场面,从胶片相机时代干到数码时代,整个清源市局的技术勘验体系有一半是他一手建起来的。
周岩带着凌云上了四楼。
楼梯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血腥味,不是腐败味,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是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着焦糊的气息。
这气味在二楼还闻不到,上了三楼,开始若有若无,到了四楼就明显起来。龙骑的精灵球在凌云腰间微微震动了一下,多龙奇即使在球内也能感知到外部环境的异常能量波动。
幽灵系精灵对超能系能量残留的敏感度是所有属性中最高的。
四楼401室的防盗门已经开着,门口贴了封条。
凌云跟着周岩走进去。
入目是一间大约七十平米的两居室,客厅不大,靠墙放着一张老式布艺沙发,茶几上是几本翻旧了的杂志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插着几个烟头。
电视柜上搁着一台三十二寸的液晶电视,电源灯还亮着。
整个房间的装修风格,停留在十几年前,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地板拖过,碗筷洗了搁在沥水架上,垃圾桶里没有积了好几天的外卖盒。
正常生活过的痕迹都还在。
唯独住在里面的人不在了。
死者躺在客厅的地板上。
凌云看清死者的面目时,呼吸不由自主地顿了一拍。也不是因为没见过死人,他在缅北见过太多死人,枪杀的、刀砍的、勒死的、毒死的、烧死的、淹死的,什么样的死法都见过。
但这个死者的死法,他没见过。
那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光着脚,拖鞋整齐地摆在沙发边上。
他的身体仰面倒在地板上,四肢僵直,手指弯曲成爪状,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像是在死前拼命抓住了什么东西。但真正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伤痕,没有任何血迹,没有任何物理性的损伤。但他的表情……
凌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那是一种彻底、绝对、深入骨髓的惊骇。
死者的眼睛睁得极大,大到眼角的皮肤都出现了细微的撕裂,眼球表面布满了针尖大小的出血点。
他的嘴巴大张,嘴角向两侧拉扯到极限,嘴唇干裂发白,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
瞳孔在死后已经涣散,但那双眼睛里残留的神态,让人能毫不费力地想象出他死前最后一个瞬间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某种东西,某种恐怖到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就彻底崩溃了的东西。